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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蛮,你愿意去吗?”

蛮蛮抬头迎上郑校长的视线。

“郑校长,我愿意。”

郑校长一巴掌拍在桌上,抓起钢笔,在回函上写下几行字。

“好娃!校长这就给县教育局回话,姜蛮蛮同学本人愿意!”

蛮蛮双手接过文件副本。

“这桩事大,得我爹娘点头。过了年,我回寨问过他们,再给您准信。”

“应当的。省里的红章盖在上头,你爹娘瞧见,比听啥话都踏实。”

散学那日,何建国雇的骡车摇了一整天,天擦黑才进山口。头天他已托跑山货的兄弟往寨里捎了信。

何建国朝坡下看了一眼。

“丫头,岔路口有人候你六天了。”

老栎树下窜出个小身影,小虎撒开脚丫子跑来,喊声撞得山谷嗡嗡作响。

“蛮蛮!蛮蛮!”

他冲到车前拽住骡笼头,胸膛起伏得跟风箱一样。这六天,他天一亮便蹲在岔路口等着,妹妹考了头名的事,逢人便讲。

“哥,你咋在这儿?”

“接你!”

小虎抢过包袱甩上肩,又掏出一个油纸包。

“烤红薯,还热乎,我焐了一路!”

蛮蛮掰下一半递回去。

“一人一半。哥,阿金呢?”

“胖了两圈!你交代过,少一两肉就找你。我天天喂,一斤都没敢少!”

寨口的青石板上,姜二山站得笔直,身后跟着半个寨子的娃娃。自打腿好利索,他头一回把腰杆挺得这样直。女儿走时还只是寨里的蛮蛮,回来已成了全县红榜头名。

“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头名拿回来了,没给您丢人。”

姜二山的大手落在她发顶,揉了两下,力道放得很轻。

“姜家的娃,走多远都丢不了人。”

“爹,您的腿?”

“好利索了!开春巡山,爹头一个报名。”

院门敞着,腊肉香飘出半条巷子。沈巧云迎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到了近前,只敢碰碰女儿的辫梢。女儿走的头一晚,她在灯下数了一夜线头。这半年,她把日子掰成两半过,如今才算把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快进屋!腊肉蒸了晌午,酸鱼炖了半宿,糍粑今早才打的!”

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腊肉、酸鱼、糯米饭、山菌汤转着圈儿码开。沈苗把蛮蛮拉到身旁坐下,一把扣住她的腕子,过了会儿才松开些。

“外婆,您攥疼我了。”

沈苗松了三分力,手却没撤。娃儿腕子底下那股蛊息厚了一层,满肚子话滚到喉咙口,又让她咽了回去。

“在外头,饭吃得惯?”

“惯。食堂的窝头硬,我拿山菌汤泡软了吃。”

“学堂里,有人难为你没?”

“有过。拦路的,划三八线的,我都接下了,谁也没讨着好。”

沈苗盯着她看了会儿。

“长了一岁,手上的气也厚了。有些事,等你歇足了,外婆再问。”

蛮蛮垂下眼,把阿岚这两个字往心里又按深一层。她转头取出盖着红章的文件,放到姜二山面前。

“爹,娘,郑校长讲,地区里只有一个保送名额,省里点了我的名。学费书本费国家全包,寒暑假准许回寨。这桩事,得你们点头。”

姜二山借着灯光看完文件,端起米酒碗仰头干了。

“省里看中咱家娃,咱家脸上有光,爹娘哪能拦。过了年给校长回话,就说姜家应了!”

沈巧云的眼泪掉进碗里,嘴里还嫌碗沿烫。

“去省城好。就是冬天冷,娘再给你絮件厚棉袄。”

廿七清早,赵德发拎着两条腌鱼进院,坐下便报家底。

“药田盖了稻草,冻伤不了一根苗。探井水位日日有人量。巡山队按你名册轮换,铁柱安分了俩月,眼线仍没撤。墨蚕在药房吐了三匣新丝,外婆收着备用。阿金守着谷口,胖得猎叉都撵不上。大队照你册子转,到现在也没出一桩岔子。”

蛮蛮给他续上热茶。

“县里、公社,近来可有生面孔?”

“清净。”

赵德发咂了口茶。

“连收山货的贩子都少了两拨。”

“越清净,越得留神。”

廿八傍晚,何建国踏雪进院,年货一撂,先把门掩严实。这条消息,他捂了三天,听完那日还在后街站了半根烟的工夫。丫头不在县城,周德胜反倒动起来了,这步棋走得又静又深。

“何叔叔,讲。”

“周德胜安生了俩月,街上见不着王麻子那伙人。可新街挂了块新牌子,兄弟们一打听,工商所里已经留了档。”

他掏出一张纸条铺在桌上。

“周德胜注册了个新公司,德胜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明面上承包河滩地种果树养鱼,立个生态农业样板报给县里。暗地里,他往县药材公司和供销社跑得勤,打听咱们的药材走啥渠道出山。他还放了话,省里护得住东山,护不住山货出山的路。渠道捏在谁手里,货就得看谁的脸色。”

赵德发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个周德胜!矿抢不成,改抢路了!”

蛮蛮把纸条就着灯火看了一遍。招牌换了,路子换了,惦记的东西半点没变。矿叫省里两枚红章堵死,他便掉头来捏流通的脖子。路落在他手里,货就长在他的秤上。

“他这回走的全是白道,手续齐全。”何建国盯着她,“咱们抓不着错处。”

“抓不着错处,就断他的路。”

蛮蛮把纸条折起,递回何建国。

“何叔叔,开了春,你陪我跑趟省城。苗山蓝的订单要续,药材的销路,也得寻个比他硬十倍的东家。王处长和陈教授的门,咱们敲开过。这回把大队的货直接挂到省里的渠道上,绕过县里这道弯。”

何建国眼睛一亮。

“绕过县里,他的公司收不着货,牌子挂得再亮也是个空架子!”

赵德发搓着手走了两趟。

“省里的渠道,咱一个大队,够得着吗?”

“够得着。省里刚把东山划进保护范围,正愁样板立不起来。咱们把药材种好,出入记得清清楚楚,送上门的样板,省里没道理推出去。”

夜深时,蛮蛮躺在炕上听风。矿路叫周德胜堵死了,药材这条线,她也要焊死,叫他的新公司连一片药叶都收不着。

除夕夜,鞭炮放到后半夜,稀稀落落停了。蛮蛮披上棉袄出了堂屋,站在老槐树下,面朝西山。双刃贴着皮肉一前一后发热,怀里的万蛊心种一跳一跳,比平日急。

她合上眼,心念顺着内引短刃探出去。百里蛊脉感应在识海铺开,雪夜群山化作星图。鬼哭谷瀑布后的深处悬着一点微光,明灭起伏,蛊息一阵阵从地底传来。

接回主脉,圃里的老根便能多出一倍生气。

周德胜在县城攒新局,她也得替家里攒底牌,底牌就在鬼哭谷底下。

身后有人踩过积雪,咯吱声一路近来。沈苗披着老棉袄,提着一盏马灯出来,灯苗在风里歪了两歪。

“大过年的,守岁的灯亮着,你倒跑院里吹风?”

“外婆,我在听山。”

沈苗把马灯举高些。

“听出啥了?”

“鬼哭谷底下,有东西在等我。”

风从西山口灌下来,火苗伏了一伏,沈苗握灯的手收紧了。过了会儿,她把马灯塞进孙女手里。

“那座谷,外婆年轻时进去过一回,进去过,也活着出来了。过了年你想进谷,外婆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只是进谷之前,有几句话,外婆得先跟你讲透。明晚来我屋里,当年的事,一句不落,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