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平安。”
四个字停在识海里。蛮蛮按住腰间的竹筒,指腹在筒盖上蹭了两下。三百里外的红光退回群山,星图暗了下去。
班车出了县城西门,一路朝东。车上同行的两名跑山货兄弟,一个年长,姓周;另一个年轻些,叫大刘。
老周把棉袄卷起来,塞在蛮蛮和车壁之间。
“丫头,靠里坐,外头风硬。”
“周叔,您坐外头,要挨一天的风。”
“叔皮糙肉厚,你皮嫩。”老周咧嘴一笑。建国哥把人交到他手上,这娃少蹭破一块皮,他回去才好交代。省厅挂号的人物,磕着碰着,他担待不起。
大刘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来,里头躺着两只卤鸡蛋。
“丫头,吃蛋。饿着肚子,可熬不到省城。”
“大刘叔,我兜里有窝头。”
“窝头哪比得上卤蛋。”大刘把鸡蛋塞进她手心,“建国哥交代了,一路把你当眼珠子伺候。你要瘦一两,俺俩回去没法交代。”
“两位叔也吃一个,路上垫垫。”
“叔们吃过晌午饭了,你只管吃。”
蛮蛮剥开蛋壳,小口吃完,把碎壳拢进纸里收好。
“丫头,城里娃糟蹋粮食的多了去,你连蛋壳都舍不得扔。”
“粮食进了肚,壳子还能沤肥,都不糟蹋。”
大刘扭头冲老周竖起大拇指。
“老周哥,就冲这份过日子的心气,人家考全县头名,我服气。”
老周捻着下巴。跑三省货,见过的娃娃多了去,坐得住又嘴甜的,头一个数这娃。
日头爬到正顶,砂石路换成黑亮的新路。老周朝窗外努嘴。
“丫头,前头就是省城地界了。你瞧那烟囱,棉纺厂的。”
蛮蛮贴着车窗望出去。灰白的大烟囱立在厂房中间,白汽一团团往天上涌。
“比县城的高出三倍,一根烟囱顶咱寨子半座山。”
“丫头这话在理。俺头一回见着,脖子仰酸了都没望到顶。”
路旁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柏油路上,公共汽车、卡车、自行车流水一样淌过。
“周叔,公共汽车几分钱一张票?”
“五分,招手就停,坐长了还能分段算。”
“两站地来回一毛,一个月拢共三块,比雇骡车省二十倍。”
大刘乐得直拍大腿,鞋底把车板拍得咚咚响。
“丫头,你这算盘珠子,拨得比会计还溜。”
“省城街上骑自行车的比走路的多,你走路靠边,别叫车把刮着。”
“我记下了。学校在哪个方向?”
“城东,坐两站公共汽车。建国哥画了图,你揣着没?”
“揣着。”蛮蛮从竹篓夹层抽出一张纸,摊在膝盖上,“何叔叔连厕所在哪条巷子都标了。”
大刘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连歇脚的茶水摊都圈了出来。
“建国哥操心的劲头,比养闺女还上心。”
“他那是把丫头当亲闺女疼。”老周拿手背挡着嘴,“头天夜里画图,画到后半夜,废了三张纸。”
蛮蛮把地图折好,收回夹层,指头在篓沿上按了按。
“何叔叔的心意,我记下了。等我站住脚,头一桩事就是给跑山货的兄弟们添进项。”
老周心头一热。省城的门再高,有这娃在,他信能叩开。
前排一个裹蓝头巾的妇女回过头,视线在蛮蛮的小竹篓上转了一圈。
“这么小的娃,一个人来省城?”
老周腰杆一挺,冲全车厢亮开嗓子。
“人家是保送的!省教育厅发的文件,全地区就这一个名额!”
“保送?这娃才多大?”
“五岁半!”大刘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全县统考头名,作文送到省里都受夸!”
一个抱鸡笼的老汉挤出半截身子,扒着椅背。
“五岁半就保送省城,这是文曲星下凡哟。”
“大爷,我就是个念书的,寨里的先生教得好。”
“谦虚啥,文曲星都谦虚。”老汉扭头朝车厢里嚷嚷,“都听听,山沟里飞出金凤凰喽!”
“娃,你爹娘舍得了?”
“舍得了。我爹讲,姜家的娃走到哪儿,腰杆都得挺直。”
蓝头巾妇女抓了把炒南瓜子塞进她手里,扭头冲自家儿子念叨。
“你瞧瞧人家娃,再瞧瞧你,开学又要留级。”
她儿子把脸埋进帽檐里,车厢里响起一片笑声。
蛮蛮嗑着南瓜子,望向窗外。省城的楼一幢比一幢高,橱窗玻璃后头码着一层层花布。离家的那点酸意,叫新鲜景致冲淡了大半。
“大刘叔,百货公司离学校远吗?”
“不远,就在城东大街。咋,你想逛逛?”
“寨里的苗山蓝在省城百货公司下过两百件订单。这回续了约,再谈大单。”
老周和大刘对了个眼神。这娃心里装着多大的盘算,他俩摸不着底。
“城里不比寨里,生人搭话别接茬,给啥都别吃。”
“记下了。生人递烟我躲远,递话我过脑子。”
老周乐了,扭头冲大刘挤眼。
“听见没,比叔想得还周全。”
班车拐过一个大弯,减了速,进站喇叭响起来。蛮蛮怀里的万蛊心种跳得急了几分,一下接一下,比在山里快了小半拍。她隔着棉袄按住心口,地皮底下透上来的热乎气,跟山里的全然两样。
老周先跳下车,回身把蛮蛮接下来。省城汽车站比县城大出十倍,喇叭声混着吆喝声,搅成一锅粥。
“丫头,跟紧了,人多眼杂,专有扒手。”
“周叔放心,我兜里的钱票,分了三处揣。”
大刘把包袱挎上肩,指了指站外。
“俺俩的货存在东货栈,卸完就来接你。你自个儿先去学校?”
“不用接。图上标得明白,我自己寻得着。两位叔卸完货早些歇脚,回头苗山蓝的货进省城,还得靠你们。”
“得嘞,就等你这句!俺们跑山货的,就盼着跟对东家!”
三人出了车站大门。日头斜到西边,站前广场铺着一片金黄。
蛮蛮在台阶上站定,指头隔着裤腿碰了碰小腿上的刀鞘。她合上眼,心念顺着腰后的短刃铺开。百里蛊脉感应在识海里展开,省城的轮廓浮了出来。十几个光点散落在城东城西,有明有暗,都带着陌生又鲜活的气息。
城东方向悬着一团格外亮眼的光点,隔着大半座城,一跳一跳,正落在她要去的学校方位。
蛮蛮睁开眼,按住腰间的竹筒,仰头冲老周和大刘咧嘴一笑。
“周叔,刘叔,送到这儿就成了。省城真大,好东西也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