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上,围了一圈人。
蛮蛮站在人堆外头,没挤进去。刘小芳从人缝里钻出来,抓住她的胳膊。
“蛮蛮!你全年级第一!”
教室里的说话声停了。
所有人回过头。
蛮蛮背着竹篓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小芳拽着她往前挤,挤到成绩单跟前。最上头贴着一张油印的红纸,纸上写着两行字:
全年级第一名:姜蛮蛮,语文99,算术100,总分199。
全年级第二名:沈一文,语文97,算术99,总分196。
刘小芳的声音都变调了:“你语文九十九!算术满分!总分一百九十九!”
蛮蛮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扫了一眼成绩单,转身回座位。
教室里还静着。
前排有人小声嘀咕:“又是她。”
胡鹏站起来,冲最后一排竖起大拇指:“蛮蛮,你太厉害了!”
上课铃响了。
许德明抱着一沓试卷进门,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掌根压住。他扫了全班一圈,目光在最后一排和第二排各停了两秒。
“期末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许德明拿起手里那张红纸,举过头顶。
“全年级第一名——姜蛮蛮。语文九十九,算术一百,总分一百九十九。”
掌声轰然而起。
沈一文第一个鼓掌。她坐在第二排,双手举过头顶,掌声很大,很用力。
许德明等掌声停下来,又接上。
“全年级第二名——沈一文。语文九十七,算术九十九,总分一百九十六。”
他顿了顿。
“差三分。”
沈一文站起来,背脊挺得笔直。
“老师,我服气。”
她转过身,看向最后一排。蛮蛮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铅笔,正抬起头。
两人对视。
沈一文的声音很稳:“下学期,我追你。”
蛮蛮也站起来。
“等着。”
两个字,掷地有声。
教室里又响起掌声。这回是胡鹏带头的,啪啪啪响了一串,后排几个男生跟着拍起来。
许德明把手里的红纸放下,拍了两下讲台。
“安静。”
掌声断了。
他开始发卷子。卷子一张张往下传,纸张哗哗响。蛮蛮接过自己那张,语文卷右上角用红笔写着“99”,算术卷写着“100”。
刘小芳凑过来,盯着那个“100”看了半天。
“满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满分卷。”
“你下学期好好做,也能拿。”
“算了吧。”刘小芳摆摆手,“我能守住前十就不错了。”
下课铃响了。
许德明收拾讲台上的卷子,抱在胸口。他走到教室门口,回过头。
“姜蛮蛮,留一下。”
蛮蛮背起竹篓,走到讲台前。
许德明等教室里的人全走了,把门带上。他转身,走到蛮蛮面前,弯下腰。
声音压得很低。
“姜蛮蛮,你是我教过最厉害的学生。”
他顿了顿,又接上。
“没有之一。”
蛮蛮抬起脸,眼睛弯了弯。
“谢谢许老师。”
许德明直起腰,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省教育厅来的通知。你的保送资格确认了,下学期直接升入五年级。”
蛮蛮接过信封,纸张厚实,边角还带着浆糊的味道。
许德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信纸。
“还有一件事。省厅邀请你参加暑期的少数民族优秀学生夏令营。全省十二个地区,每个地区选一个人,你是省城的代表。”
蛮蛮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住。
“夏令营?”
“对。七月中旬在省城师范学院举办,为期一周。”
许德明把信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省厅的原话是:选拔品学兼优的少数民族学生,展示民族文化特色,增进各民族学生交流。”
蛮蛮扫了一眼信纸,上头印着省教育厅的红头。
“我需要准备什么?”
“带上你们寨子的特色。苗绣也行,药材也行,你自己定。”
许德明把信纸收回去,叠好揣进口袋。
“这是好事。全省十二个人,你占一个。”
蛮蛮把信封揣进竹篓夹层。
“我晓得了。”
“暑假回寨子后,好好准备。开学我再找你细说。”
蛮蛮点头,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走廊里传来说话声和跑步声。刘小芳靠在窗台边,见她出来,蹦过来抱住她胳膊。
“蛮蛮,许老师找你说啥?”
“说保送的事。”
“就这个?”
“嗯。”
刘小芳盯着她看了半天,撇撇嘴。
“你这娃,有啥好事都不说全。”
蛮蛮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往宿舍走。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皮球砸在墙上砰砰响。风从教学楼那头刮过来,吹得脖子发凉。
回到宿舍,蛮蛮把竹篓搁在床边,从夹层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她用指甲挑开,抽出里头那张纸。
纸上印着省教育厅的红头,下头是正文:
兹确认姜蛮蛮同学保送资格,下学期直接升入五年级。望该生继续努力,再创佳绩。
落款是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蛮蛮把纸放回信封,揣进棉袄内袋。
刘小芳趴在床上写作业,头也没抬。
“蛮蛮,你下学期就五年级了?”
“嗯。”
“那你比我高两级了。”
“你好好做题,下学期也能往上走。”
“算了。”刘小芳放下笔,翻了个身,“我就守着四年级慢慢磨吧。”
蛮蛮没再劝。她坐在床沿,从竹篓夹层摸出草纸本和铅笔。本子翻到空白页,她舔了舔铅笔尖,落下第一行字。
“娘,期末成绩出来了。全年级第一。”
笔尖顿了顿,她又接上。
“保送确认了,下学期直接升五年级。省厅还邀请我参加暑期少数民族优秀学生夏令营,七月中旬在省城举办。我准备带苗绣样品和药材标本去。”
她换了一行。
“寨里的事,您和何叔叔盯着。染坊扩产,绣活分给愿意学的年轻媳妇。药材那头按合同走省供销社,别再走县里。我腊月二十回寨子。”
信写完,她把纸折成方块,装进信封。封口抹平,她在信封背面画了一个笑脸。
圆圆的脑袋,弯弯的眼睛,嘴角咧到耳根。
刘小芳扭头瞧见,啧了一声。
“你这娃,平时板着脸,画个笑脸倒挺圆。又有啥好事?”
“有。”
蛮蛮把信封收进竹篓,抬起头,眼睛弯了弯。
“高兴。”
窗外的日头斜下来,照在宿舍地板上。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叮铃叮铃响了一串,很快又静下来。
蛮蛮把草纸本合上,塞回竹篓夹层。她从棉袄内袋摸出那个装着银灰色墨蚕丝的竹筒,拧开筒塞看了一眼。
丝还躺在筒底,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把筒塞按紧,揣回怀里。
刘小芳还趴在那儿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蛮蛮坐在床沿,把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
“小家伙,校园线收官了。”
筒里的古城蝉沙沙应了一声。
“接下来——回寨子,见庄韵秋,查清那根墨蚕丝的来历。”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闭上眼。
识海深处,万蛊图鉴还停在第三十种的那一页。收录数满了三十,距下一段解封,还差二十种。
可第五段始祖留言已经把最要紧的话讲完了。
叛脉存在。
左手执器。
持蛾纹者未必是同门。
这三句话,够她查清庄韵秋的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