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苗站起来,在洞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泉眼边。
“丫头,你老实告诉外婆,那石壁上还刻了啥?”
蛮蛮蹲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泥土湿漉漉的,带着草药和矿物的味道。她把泥捏成一团,又捏碎。
“刻了兰若氏立三圃,分三脉。”
沈苗的手指在膝头停住。
“三圃?”
“嗯。槐子寨是主圃,云南那边是第二座,还有一座在南偏西三百里外。”
沈苗盯着她,眼睛瞪得很大。
“可咱家的口诀,世代单传。单传就是一脉传一人,哪来的三脉?”
蛮蛮把手里的泥团扔进泉眼,泥团沉下去,泛起一圈波纹。
“单传是后来改的。”
“为啥要改?”
“因为当年出了叛脉。”
洞里的空气凝住了。
沈苗没吭声,只是盯着泉眼里那圈渐渐散开的波纹。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叛脉做了啥?”
“窃蛊纹,刨古圃。”
蛮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云南那座圃,十年前被毁了。圃旁的寨子连夜逃散,人全走了。”
沈苗的脸色变了。她盯着蛮蛮,手指在膝头抠得很紧。
“你是说,云南那座圃,被叛脉刨了?”
“对。”
“那第三座呢?”
“也被盯上了。”
蛮蛮把手探进竹篓,摸出那根银灰色的墨蚕丝。丝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旧了很多年的绸子。
“这是庄韵秋给我的。老化的墨蚕丝,起码有三十年以上的年头。”
沈苗接过那根丝,举到眼前细看。她的手指在丝上摩挲,半晌没吭声。
“这种丝,只有咱圃里的墨蚕才能吐出来。”
“嗯。”
“所以她或她丈夫,接触过圃里的东西。”
“对。”
沈苗把丝放回蛮蛮手里,站起来。她在洞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泉眼边,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捞起一把水泼在脸上。
“丫头,你怀疑她是叛脉?”
蛮蛮没马上接话。她把那根丝收回竹筒,拧紧筒塞。
“始祖留言说,叛脉窃蛊纹,刨古圃。特征是左手执器。”
“左手?”
“对。”
沈苗盯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指节因为常年采药磨出了茧。
“庄韵秋是左撇子?”
“不确定。”
蛮蛮把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
“她平时用右手。捏绣帕,倒茶,捡铅笔,三次都是右手。可最后站在门口送我时,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有道旧疤。”
沈苗的眉头拧得更紧。
“左手有疤,右手用得勤。要么是左手伤过,伤好后不利索了,改用右手。要么——”
“要么本来就是右撇子,左手的疤只是意外。”
蛮蛮接上外婆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沈苗叹了口气。
“丫头,你这半年,背着外婆查了不少事。”
“不是背着,是不敢说。”
蛮蛮的声音压得很低。
“叛脉的事,牵扯太大。我怕说出来,您担心。”
沈苗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
“外婆老了,可还没老糊涂。传承的事,外婆心里有数。既然始祖当年立了三脉,那后来改成单传,肯定是出了大事。”
她顿了顿,又接上。
“只是外婆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
蛮蛮的喉咙发紧。
“没完。云南那座圃被毁了,第三座也被盯上了。槐子寨脚下这座,迟早也会被盯上。”
沈苗站起来,走到洞口,撩开藤蔓往外看。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声,拖得很长。
“丫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后方。”
蛮蛮也站起来,背起竹篓。
“苗山蓝全省铺货,药材第二批采收快到了。寨子里的事必须稳住,不能让外人看出破绽。”
“然后呢?”
“查清庄韵秋的底。她到底是叛脉后人,还是丈夫死后拿着遗物误打误撞找了二十年。”
沈苗回过头,盯着她。
“如果是叛脉,你打算怎么办?”
蛮蛮的手指在竹篓带子上收紧。
“防。”
“防得住吗?”
“得防。”
沈苗看着她,半晌没吭声。洞里只剩下泉水冒热气的声音,咕嘟咕嘟,像水烧开了。
过了许久,沈苗又开口。
“丫头,你跟外婆说实话。那个庄韵秋,你查清楚了吗?”
蛮蛮的后背贴紧洞壁。
“还没。”
“她找你,是为了蛾纹?”
“对。她丈夫二十年前在云南废寨找到蛾纹绣片,一直查不出来历。五年前她在省百货见到苗山蓝的样衣,认出了蛾纹。”
沈苗的眉头拧得更紧。
“所以她盯上咱寨子了?”
“不只盯上了。”
蛮蛮把手探进棉袄口袋,摸出那张名片。名片边角磨得起毛,背面藏着七星蛾纹。
“她给我送过信,信封里夹着那根老化的墨蚕丝。”
沈苗接过名片,对着灯光细看。七粒金点在光下若隐若现,排列位置一点没错。
“这蛾纹,是咱家的正宗纹路。”
“嗯。”
“可云南那座圃,十年前就被毁了。她丈夫要是1956年去的,时间能对上。”
沈苗把名片翻过来,盯着正面那行字。
“和平路六十七号。雅韵阁。”
她把名片递回来,又开口。
“丫头,你下次去见她,得小心些。”
“我晓得。”
“不只是小心。”
沈苗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得试探她。看她到底知道多少,到底想干啥。”
蛮蛮把名片收回口袋,点了点头。
两人往洞口走。沈苗走在前头,提着马灯,灯光在洞壁上晃出一圈摇晃的黄。走到洞口时,她突然停下。
“丫头。”
“嗯?”
“你刚才说,叛脉的特征是左手执器。”
“对。”
“那右手呢?”
蛮蛮愣住。
沈苗回过头,盯着她。
“如果一个人左手受过伤,伤好后改用右手,那她还算不算叛脉?”
蛮蛮的喉咙发紧。
“不好说。”
“所以你也不确定?”
“嗯。”
沈苗叹了口气,转身钻出洞口。藤蔓掀起又落下,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路窄,只容一人通过。路边的草被霜打得蔫了,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半个钟头,远处出现寨子的灯光。
沈苗突然开口。
“丫头,外婆问你,那个庄韵秋,你打算啥时候再去见她?”
“暑假回去前。”
“为啥?”
“她说过,暑假回老家,替她问我外婆。”
沈苗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打算怎么回她?”
蛮蛮的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
“先试探她的底。看她到底想知道啥,到底想干啥。”
“然后呢?”
“看她的反应,再决定说多少。”
沈苗盯着她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行。外婆信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寨子越来越近,狗吠声也越来越响。
走到寨口时,沈苗突然又开口。
“丫头,外婆再问你一句。”
“您说。”
“那个庄韵秋,你见过几次?”
“三次。”
“三次都是你一个人去的?”
“嗯。”
沈苗停下脚步,转过身。马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
“丫头,下次去,带上小虎。”
蛮蛮愣住。
“为啥?”
“小虎五感比常人敏锐。他能听出来,她说的话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