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掌柜,你男人手背上那道口子,跟你无名指上这道疤,是一个东西划的不?”
庄韵秋的袖口往后一缩,手肘撞上桌腿。垫脚的半块瓦片咯噔一响,八仙桌晃了晃,碗里的米酒漾出一圈。
她右手扶住桌沿,指甲抠进木纹里。
“沈老太太,疤我给您看。”
“那就伸过来。”
“等我问完。”
她嗓子哑了,话倒说得齐整。
“宏图到底撞上了啥,我得先听个明白。听明白了,这只手您要看要剁,都随您。”
二十年,这只手她藏进过袖子,藏进过羊皮手套,藏进开衫口袋。昆明有个跳神的婆子拉过一回,当场变了脸,钱都没收就把她撵出门。今天再递出去,她总得先攥着点东西垫底。
梁耀文在旁边搓着眼镜腿,嘴张了两回,没敢插话。
蛮蛮从门槛边站起来。小板凳往后一歪,她拿脚后跟勾住,搁正了,才走到桌边。
“庄阿姨,丝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庄韵秋低头看她。
这娃还没桌子高,得踮脚才够得着油纸。下车那会儿她就觉出来了,这丫头看人,眼珠子不往别处溜。省城铺子里的学徒跟了她三年,捧件老瓷还手抖。
“你看。”
“轻点拿,丫头。”
外婆在旁边补了一句。
蛮蛮拿两根指头捏住竹签一头,把丝从油纸上挑起来。
指尖刚碰着丝身,胸口里头一跳。
万蛊心种在心窝底下翻了个身,热乎乎往外拱。那根丝跟着一绷,从竹签上松开半圈,丝头自个儿抬起来,朝她手腕偏过去。
墨色从丝芯往外渗,一寸一寸爬,爬满了,银灰全叫它盖住。日头照过去,丝身上浮出一层细细的蛾翅纹,七个亮点挨个亮起,亮完又暗下去。
腰间竹筒里,古城蝉沙沙连响三声。隔着一座西山,蛊圃石台上的墨蚕灵蛊扭了扭身子,她摸得着。
二脉的信物。
错不了。
她把丝放回油纸,手背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抬头去找外婆的眼睛。
沈苗也看见了。
丝自己抬头,她活了六十多年,头回亲眼见。娘在世时讲过,信物认主脉的手。她一直当是老辈人哄孩子睡觉的话。
“哎,这丝咋自己动了?风吹的?”
院里一丝风都没。
梁耀文伸着脖子凑过来,眼镜片快贴到油纸上。他在博物馆管了半辈子纺织品,丝绸麻葛,啥样的老料子没摸过?蚕丝放几十年,只会脆,只会黄。这根倒好,越放越亮。
老卫当年那份疯劲,莫非真摸着了门道?
沈苗把手里的瓜子壳丢回碟里。
“这根丝,确实是我们一脉的东西。”
庄韵秋的身子往前一探。
“可它咋跑到云南去的,我也不清楚。”
“您不清楚?”
“不清楚。”
“沈老太太,您刚才明明说,您知道一些。”
“我知道的,是你男人咋死的。”
庄韵秋的嘴唇抖了两下。
又绕走了。二十年,她递出去多少回话,到人家嘴边一拐弯,全绕走了。
蛮蛮看着那块红绸。
这女人揣着丝二十年,连梁耀文都瞒得严严实实。她要拿丝去换钱、去找圃,早换了,早找了。再兜圈子,丝拿不走,人也留不下。
说一半。圃在哪儿、几座、信物,一个字都不提。
她把小板凳拖到桌边,站上去,跟庄韵秋平着眼。
“庄阿姨,我跟您说。”
沈苗的手指在布包口上一扣。
“丫头。”
“外婆,我有数。”
这丫头站上板凳,比她还高出半个脑袋。公社大会那天,也是这副架势。沈苗把手从布包上挪开了。
“您丈夫当年进的地方,哪是什么废寨。那是我们祖辈守着的圃地。”
“圃?种菜的园子?”
梁耀文抢先接了话。
“养东西的园子。”
蛮蛮没看他,眼睛还落在庄韵秋脸上。
“卫叔叔下的那道石阶,通着圃底。他手背上那道口子流黑水,烧三天退不下来,大夫查不出病根,是中了蛊毒。”
“蛊毒?”
“这根丝,是圃里的东西。”
二十年,庄韵秋信过瘴气,信过山里的怪病,也信过那跳神婆子说的冲撞了山神。她跑遍省博物馆的库房,翻烂了几个县的县志,只想找个病名。有个病名,就能刻上宏图的碑。
蛊毒两个字落下来,她手边那碗米酒往外一倾,酒顺着桌沿淌,滴到她的黑皮鞋面上。她想把碗扶正,手指头够了两回,都没够着碗沿。
她往后退,腿弯磕上条凳,一屁股坐下去。条凳吱扭一声。
“蛊。”
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宏图走前那半年,夜里总说手背皮底下有东西在爬。她举着灯照,啥都瞧不见,只当他烧糊涂了。
梁耀文的眼镜从鼻尖滑下来,掉进碟子,砸翻两颗南瓜子。他没去捡。
那天他要是跟着下去了,抬下山的就是两块门板。他躲了二十年的那一步,底下原来趴着这么个东西。
“小丫头,你这话,有凭据吗?”
“您自己说的,七个人进寨,七个人出寨,只少了他一个。别人都在上头,就他下了石阶。”
梁耀文嘴张着,喉头上下滚了一回,没出声。
庄韵秋拿右手背抹了把脸,抹出一道湿印子。她低头看那根丝,丝已经褪回了银灰,乖乖盘在竹签上。
宏图到死都勾着它。
她抬起头,眼珠红得吓人,先看蛮蛮,又看沈苗腰上那只布包。
“你们祖辈守着它。”
左手在袖口里攥成了拳。
“那要宏图命的,是那座圃,还是守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