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内,朱常洛没有去找讲官们商量。不是不信任他们,是这件事,他得自己想清楚。讲官们各有各的立场,李腾芳老成持重,孙承宗锐意进取,成基命谨小慎微,他们都想影响朱常洛,问十个人,能给你十一个答案。辽东的事,等不起。
而且他们的政治背景实在是过于复杂,朱常洛很清楚,事以密成,这些事情一旦泄露,朝廷上下就会争执不休,难以实施。
所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除了王安送饭进来,谁都不见。
案上摊着辽东的舆图,旁边堆着陆遇、李世忠的密报,还有李成梁、熊廷弼、郭光复等人的奏疏抄本。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份都能背出来了。
可他还是看。不是记不住,是想从这些字里行间,找到一条路。一条不用打仗就能制住建州的路。
朱常洛很清楚,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是很难支撑在辽东进行大战的,所以必须要争取时间,一方面为大明整军经武,另一方面限制和削弱建州部的势力。
朱常洛提出了自己处理建州问题的总方针:“贡市为纲,贸易为目,纲举目张,以待征讨。”
现阶段大明主要是利用经济和贸易手段,辅之以政治手段,为大明继续力量做准备,军事手段是最后解决问题的办法。
就这些事情,朱常洛详细陈述了自己的看法,第一条,重振开原马市。
开原是辽东的北大门,以前是女真、蒙古各路商贾云集的地方。李成梁的根基在开原,开铁系将门的根基也在开原。开原马市一垮,开铁系就垮了。李成梁不是没想过办法,他扶持海西,打压建州,甚至直接干预海西女真内部的事务,可都没用。
朱常洛很清楚,就是货源。
建州控制了人参和貂皮的贸易。女真人手里最好的货,都在建州。叶赫拿什么跟建州争?没有货,开原马市就是个空壳子。
所以,重振开原马市,不能走老路。开原不能再靠女真人的货吃饭了,得换一条路——蒙古人。
蒙古察哈尔、朵颜各部,有的是牛马牲畜。这些东西,大明需要。而蒙古人需要的布匹、铁锅、茶叶,大明有。如果能把开原马市变成大明和蒙古的贸易中心,开原就活了。
第二条,控制抚顺马市。
郭光复想闭关停市,朱常洛不赞成。不是不想关,是关不了。抚顺系的将领们靠着马市吃饭,关了马市,他们吃什么?朝廷的命令出了山海关,还能不能作数?就算明面上关了,走私也关不住。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干,不如摆在明面上,朝廷好控制。
可控制,怎么控制?
首先就是贡市的地点,不准女真人深入大明腹地,只能在抚顺关、鸦鹘关外进行贸易,其次就是对于贡市交易的数量和品种加以限制。
粮食、铁器,这些有军国之用的物资,要严格实施禁榷。建州要买,可以,拿马来换。因为大明也需要马匹,重振大明辽东镇的骑兵。
而人参、貂皮,这些奢侈品,可以卖,但朝廷要抽重税。抽来的银子,用来修边墙、养士卒,取之于建州,用之于防建州。
布匹、瓷器、茶叶,这些日常用品,不限量,但必须通过朝廷指定的商号来交易。谁想跟建州做生意,先到辽东巡抚衙门备案,拿了牌照才能干。没牌照的,一律按走私论处。而这些商号,要有辽东边将担保,一旦查出有走私禁榷物资的事情,革除边将世职,抄没家产,以此来限制走私。
还有一条——建州部必须指定一个酋长,专门负责马市事务。大明只认这个人,只跟这个人打交道。出了事,朝廷只找他。
这一招,当年大明对土默特部用过。把汉那吉投奔大明后,在大明的扶持下长期主持贡市,成了土默特部内部最亲大明的台吉。朱常洛想在建州也扶植一个“把汉那吉”。
这个人选,他脑子里已经有了——阿敏。
努尔哈赤的侄子,舒尔哈齐的儿子。父亲被努尔哈赤囚禁至死,两个兄弟被杀,自己差点也被杀了。这样的深仇大恨,阿敏能真心服努尔哈赤?不可能。他只是在等机会。
大明给他一个机会,他会不会抓住?
第三条,断朝鲜之路。
建州不光从大明买东西,还从朝鲜买。朝鲜人怕建州,不敢不给。粮食、铁器,建州要什么,朝鲜就给什么。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朱常洛写道:“行文朝鲜,严禁与建州互市。违者,大明不承认其藩属地位。”
这话写得很重,可必须重。朝鲜是大明的藩属,不是建州的藩属。如果朝鲜不能守住大明的藩篱,那大明就得替他们守。
他还写道:“遣使朝鲜,助其训练新军,以御建州。”
帮朝鲜练兵,不是做慈善。是把朝鲜绑在大明的战车上,让朝鲜人没有退路。拿了朝廷的银子,练了朝廷的兵,还好意思跟建州眉来眼去?
第四条,分化建州内部。
努尔哈赤的建州,看着铁板一块,其实裂缝不少。阿敏是一个,还有那些被建州吞并的海西、野人女真部落,哪个是真心服努尔哈赤的?只是打不过罢了。
朝廷可以暗中联系这些人,给点好处,许点承诺,让他们在建州内部搞事。不一定要他们造反,只要他们不听话、不配合,努尔哈赤就够头疼的了。
朱常洛写道:“以夷制夷,以间制强。”
这八个字,是他从李成梁的奏疏里借来的。李成梁当年想这么干,没干成。不是方略不对,是朝廷不支持。现在,他得把这个方略捡起来。
第五条,军事准备。
经济和政治是慢功夫,急不来。可军事不能慢。建州的刀随时可能出鞘,大明的盾得先举起来。
朱常洛写道:“增兵蓟辽,修葺边墙,储备粮草,训练士卒。”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是银子。可没办法,该花的花,该省的省。朝廷没钱,就从内帑里出;内帑不够,就想办法开源。
他还写道:“设常平仓于清河、抚顺,以备荒歉。”
常平仓,不只是赈灾用的。是控制建州粮价的工具。建州缺粮,就得来买。朝廷卖不卖、卖多少、卖什么价,都是说了算的。粮袋子攥在手里,建州的脖子就勒在手里。同时也是日后大明征战辽东的重要粮秣来源,是官军的军粮、马草。
乾清宫,暖阁。
朱翊钧靠在御座上,面前摊着朱常洛的奏疏。他已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李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哥儿这方略,”朱翊钧终于开口,“倒是用了心了。”
李恩赶紧躬身:“皇爷,殿下是真心想为皇爷分忧的。这是至诚至孝啊!”
朱翊钧笑骂了一句:“你这老狗,倒是会说话。”
他放下奏疏,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朱常洛的方略,他大体上是认可的。以经济和政治手段为主,军事为辅,这个路子对。朝廷现在没钱,打不起大仗。能不打就不打,能拖就拖。拖到建州自己撑不住了,再动手,事半功倍。
可他也看出了问题。
朱常洛要重振开原马市,用蒙古人的货取代女真人的货。这个想法好,可做起来难。蒙古人凭什么把牛马赶到开原来卖?就凭朝廷画的大饼?得给人家好处才行。可好处从哪来?朝廷连赏抚蒙古的二十八万两都拿不出来,哪来的银子给好处?
还有,朱常洛要控制抚顺马市,限货、限价、限量。这个想法也好,可执行起来更难。抚顺系的将领们靠马市吃饭,朝廷断他们的财路,他们能干?阳奉阴违、暗中走私,这些事防不胜防。
最让朱翊钧担心的是郭光复。郭光复这个人,能力有,忠心也有,就是太急了。他想一口吃个胖子,把建州逼退,把边地收回,把贸易掐断。想法都对,可做法太硬。努尔哈赤不是软柿子,逼急了,真会动手。
“传旨,”朱翊钧对李恩说,“让王象乾亲自去广宁,跟郭光复当面谈。告诉他俩,朝廷要的是安定,不是打仗。谁先挑事,朕拿谁是问。”
“是。”
“还有,”朱翊钧拿起朱常洛的奏疏,“把当年李成梁的密疏也找出来,给哥儿送去。让他看看,他想的这些,李成梁当年想过没有。”
李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朱翊钧这是要让太子知道,辽东的事,不是光有好方略就能办成的。李成梁当年未必没想过这些办法,可办不到。为什么办不到?因为辽东的水太深,将门、商贾、宦官、文官,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谁碰谁一身泥。
“去吧。”朱翊钧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