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三年十二月三十,一年的最后一天。
不管是宫廷还是民间,都在忙着过年。贴桃符、挂灯笼、备年饭,处处张灯结彩,连空气里都飘着爆竹的硫磺味。可天家的年,跟百姓不一样。规矩多,讲究多,暗地里的算计更多。
朱翊钧难得在宫内设宴,令太子、诸王、皇孙、公主、驸马入宫团聚。说是团圆,可谁都知道,这天家,哪里有什么团圆。
郑贵妃坐在翊坤宫的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堵得慌。
福王不在。她的洵哥儿,被送到洛阳去了。别的皇子都在京师,就她的儿子不在。凭什么?
“娘娘,皇爷派人来催了。”宫女小心翼翼地说。
郑贵妃没有动。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头,一下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朱翊钧亲自来了。
他走进翊坤宫,看见郑贵妃还坐在妆台前,叹了口气:“怎么还不去?大家都在等着。”
郑贵妃放下梳子,没有起身,声音冷冷的:“陛下就不必陪着妾了。今日天家团圆,妾又不团圆,何必前往。”
朱翊钧知道她在闹脾气。福王之国后,郑贵妃就见不得这些。虽然福王之国已经一年多了,她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这是何言!”朱翊钧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洵哥儿虽在洛阳,也是经常通信的。朕已经遣使慰问了,洵哥儿在洛阳一向都好。你放心,等开了春,朕再派人去看看他。”
郑贵妃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来,任由朱翊钧牵着她的手,往设宴的宫殿走去。
虽然是家宴,但是天家的家宴自然也是规矩森严的,朱常洛领着诸王、公主、驸马还有皇孙、皇孙女等人,向朱翊钧、王皇后、郑贵妃等人行礼。
朱翊钧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不敢真不拘礼。各自按座次落座,规矩森严,连坐姿都有讲究。
朱翊钧举杯,众人跟着举杯。几杯酒下肚,气氛才渐渐松快了些。
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坐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他们三个还没就藩,还住在京师,可谁也不知道还能住多久。朝廷隔三差五就有人上疏,催着他们之国。他们不想走,可也不敢不走。
朱常洛没有跟弟弟们凑热闹,他跟姐夫杨春元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杨春元尚的是荣昌公主,王皇后的女儿。荣昌公主跟朱常洛关系一向不错,连带着杨春元也跟朱常洛走得近。杨春元的祖父杨维璁是正德年间的状元,官至太仆卿。本朝的驸马,大多选自庶民,像杨春元这样出身仕宦之家的,凤毛麟角。
杨春元问道:“殿下在宫内可还缺少什么,臣让公主送些来。”
朱常洛说道:“姐夫不必担心,现在慈庆宫一切都好。”
杨春元这才放心下来,之前荣昌公主就让杨春元问问朱常洛的情况,尤其是梃击之后,她也很担心朱常洛,但是她一个出嫁的公主,不奉诏也很难入宫。今日就是难得的机会,所以嘱咐驸马去问问。
而主桌上,朱翊钧跟王皇后、郑贵妃也在说话。王皇后话不多,多是朱翊钧说,她听着。郑贵妃偶尔插几句,语气不咸不淡。
朱常洛作为太子,自然是领衔祝酒,为自己的老爹祝酒,朱翊钧今日心情还是不错的,也举杯对朱常洛说道:“哥儿也满饮此杯。”
父子俩一饮而尽。朱常洛正要退下,郑贵妃忽然开口了。
“哥儿也要多保重。”她的声音不高,可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在慈庆宫也没个分担的人,陛下也该想想此事了。”
气氛瞬间凝固了。
朱常洛端着空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眼底的光冷了一瞬。
分担的人?太子妃。
这事不该郑贵妃提。提太子妃,是帝后的事,不是妃嫔的事。郑贵妃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是什么意思?
看来郑贵妃还是忍不住了,这么多天和西李选侍应该是达成了默契了,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公开将此事提出来。
不过朱翊钧自然也早就有所准备了,之前朱常洛就和王安商量过多次了,对于这种事情,朱常洛绝对不能硬顶,因为在朱翊钧看来,这是郑贵妃主动关心朱常洛,并且向他示好,要是朱常洛不兜着,就是给脸不要脸了,所以绝对不能拒绝,尤其是不能硬顶。
所以朱常洛赶紧说道:“此事有父皇母后和母妃在,儿臣何得自专。”
朱常洛自然是踢皮球,不对此事做正面回应,朱翊钧想了想问王皇后:“慈庆宫内没有主事的人,也确实是不妥,皇后以为呢?”
王皇后这才开口说道:“陛下说的是,只是现在正值年节,不妨过些日子再商议,等到慈圣皇太后除服之后,即可成礼。”
王皇后的话说的是很委婉,但是实际上是变相的否定了此事,王皇后给出了两个理由,第一就是现在正在过年,仓促之间,肯定是难以办好此事的,太子妃可是未来中宫,地位重要,不能马虎。
第二就是现在还在慈圣皇太后丧期内,即便是要册立太子妃,也必须要等到朱常洛守制结束之后,按照《大明会典》规定,皇帝、太子为皇太后服?斩衰三年?,期间不御正殿、不听政、不婚嫁、不宴乐。虽然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并没有这么严格。
但是不婚嫁这点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对于皇室来说,在这个方面是要更加严格的,以免为天下所诟病。
朱翊钧想了一下之后说道:“此事确实是如此,不过也该商量起来了,贵妃和皇后要加意看看。”
这样在朱常洛在将此事给糊弄过去,不过朱翊钧对于朱常洛今天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所以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如今也该历练一下了,明日大朝会,代朕受贺。”
朱常洛赶紧说道:“儿臣谨领圣谕。”
朱常洛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躬身行礼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于朱翊钧的这个决定,朱常洛是极为振奋的,之前朱常洛虽然被册立为太子,但是长期被排斥在朝廷各种活动之外,必要是必要的太子权力,就是一些可以由太子参与或者代行的礼仪活动,朱翊钧也从不让朱常洛参与。
而这,无疑使得朱常洛在朝廷上的存在感极低,所以这次能够代天受贺,对于朱常洛来说意味着朱翊钧对于朱常洛太子地位的真正肯定,允许朱常洛行使太子权力,参与到朝廷的各种活动中来。
坐回座位上。杨春元在旁低声说:“殿下,恭喜。”
朱常洛笑了笑,没有回答。
家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可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酒菜上。朱翊钧在观察朱常洛,郑贵妃在盘算太子妃的事,王皇后在看戏,朱常浩三兄弟在担心自己的之国。
而万历四十三年,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