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张凤翼,“九苞,依你之见,这三者之中,何为最难?”
张凤翼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心里把账本又翻了一遍,才放下杯子,缓缓开口。
“盐不难办,地不难争。惟在于虚估难为也。”
韩爌的眉头微微皱起。
张凤翼知道他不解,便一条一条地掰开了说。
“盐,六十万引,看着多。可真要凑,不光是长芦,山东、两淮、河东,挤一挤,总能挤出来。徐光启在长芦折腾了一年,盐田建起来了,晒盐法也推开了,产量上去是迟早的事。所以盐,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地,也不难争。行盐地域之争,朝廷隔几年就得来一回。两淮和河东争豫南,争了几十年,也没争出个所以然。多咱们长芦一家,不多;少咱们一家,不少。争不过,就谈;谈不拢,就拖。反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韩爌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张凤翼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凝重。
“难就难在虚估。虚估这东西,看着是户部定的,可真正说了算的,不是户部,是边镇。”
虚估,就是朝廷给盐商的折扣。商人运粮到边镇,朝廷按粮价折算成盐引。可粮价有高低,盐价有贵贱,中间的差额,朝廷得补贴。补贴多了,朝廷亏;补贴少了,商人亏。这个补贴的比例,就是虚估。
按规矩,四成虚估是常态。商人运一百石粮,朝廷按一百四十石算,多出来的四十石就是虚估。这是户部定的规矩,但是实际上,到底交多少,不在户部,而在边镇。
看了韩爌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虚估多少,户部说了不算,边镇说了算。边镇的督抚、管粮郎中、仓大使,这些人手里有权。他们高兴了,虚估就高;不高兴了,虚估就低。商人想拿到该拿的虚估,就得打点。打点不到,就是亏。”
韩爌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张凤翼没打算停,“就算虚估定死了,还有粮价的问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是历年辽东粮价和盐引价格的对比。
“户部卖盐引,有固定的官价。长芦盐每引两钱银子,这是死的。可边镇的粮价,是活的。辽东粮贵的时候,一石米二两八钱银子;粮贱的时候,一石米四钱银子。商人运粮到辽东,按官价折算成盐引,可官价是死的,粮价是活的。粮价高的时候,商人亏;粮价低的时候,商人赚。可粮价高低,商人说了不算,天说了算。”
张凤翼指着纸上的一行数字,语气加重了几分。
“更离谱的是计量。边镇收粮,用仓斛,一斛十二斤。可市面上用的是市斗,一斗比仓斛大得多。商人按市斗买粮,按仓斛交粮,一来一去,四成的虚估就没了。有的边镇官员更黑,收粮的时候不用仓斛,用市斛,让商人连那点虚估都拿不到。”
韩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盯着张凤翼说道:“那九苞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办?”
“我的意思是,”张凤翼抬起头,看着他,“朝廷要在辽东开中,光有盐、有地、有虚估的条文,不够。还得跟辽东镇把规矩定死。用什么斗、按什么价、谁说了算——这些不定下来,一旦出了差错,那就是大事了。”
作为在户部工作的官员,张凤翼对于这些事情还是很了解,朝廷为了减轻商人报中成本,边镇要降低盐粮斗头,可以通过两种方式实现:一是加抬收买粮料的价格,即加饶,使商人弥补输纳粮料的运费和杂费,获得利润,也就是本色开中的虚估。 尤其是在洪武至正德朝,开中纳粮与纳银存在竞争,边镇以加饶吸引商人纳粮中盐。
二是折扣盐引官价,称为盐引轻估。 嘉靖朝以降,两淮等四运司盐引分派九边本色开中,价银固定,户部根据行盐市场调整轻估比例,适当降低盐价,以保证边镇的军储。
张凤翼认为,户部和辽东镇都必须说好,而且要朝廷出面和辽东镇商定好相关的事项,尤其是纳粮的事情,必须要定死,还有和辽东镇的上下官员打点好,否则的话,六十万引食盐,那是可以使得晋商亏大本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张甲征和几个晋商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做了一辈子盐,这些门道比张凤翼还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更怕。
“九苞,”老盐商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这些,是要我们跟朝廷谈条件?”
张凤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韩爌。
“不是谈条件。是把话说明白。太子要粮,边镇要盐,商人要利。三全其美,才能长久。哪一环出了岔子,这买卖就做不成。”
韩爌起身说道:“既然如此,朝廷的事情,老夫和九苞去谈,但是开中的事情,就拜托诸位了!”
这些问题韩爌也都了解了之后,将其详细写成奏疏,向朱常洛加以奏报。
苏州府,赐闲堂。
申用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方从哲的信。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个字都嚼过,可还是拿不定主意。
方从哲的意思很明白:江南的士绅们出粮,朝廷免去旧欠。同时联手打击东林,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可申用懋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出粮,出多少?怎么出?出了之后,方从哲能不能说话算话?何况这些事情不是申用懋一个人能够做主的。
申用懋自然也是要详细思考此事的,申用懋叫来自己的仆人,吩咐道:“去太仓请王囧伯(王士骐)来一趟。”
王士骐乃是原南京刑部尚书王世贞次子,万历十年南直乡试解元,万历十七年进士,后来因为卷入妖书案被削籍罢官,回到太仓老家,但是太仓王氏依旧是苏州府的大族。
除此之外,申用懋还请了孙慎行来,这位的来头更是不小,他是大明开国功臣燕山忠愍侯、全宁侯之后,自己是万历二十三年的探花,外祖父是唐顺之,而唐顺之有两个师傅,第一是原吏部尚书,苏州府的状元王鏊,第二个是原礼部尚书,王阳明的嫡传弟子欧阳德,孙慎行的舅舅唐鹤征则是长期在东林书院讲学,对于顾宪成等人是极为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