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平原的第二天,风变了方向。
沈灵枢骑在马背上,感觉到风从正面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生疼。太阳还挂在天上,但光芒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滤过,整个平原像是罩在一面旧纱后面。
叶星澜勒住缰绳,望着天空:“沙尘暴提前了。不是后天,是今天晚上。”
“能躲吗?”顾长宁问。
“往南偏十五里,有一片废弃的石墟。石墙还能挡风,勉强可以过夜。”叶星澜指向东南方,“但要在天黑前赶到。”
沈灵枢没有犹豫:“改道,去石墟。”
九匹灵驹调转方向,在枯黄的草浪中向南疾驰。风越来越大,沙粒打在衣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小雷缩在沈灵枢的衣襟里,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眯眼看着前方。
天色暗下来时,石墟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是几堵半塌的石墙围成的一个长方形院落,屋顶已经塌了大半,但墙体还很完整。九人牵着灵驹走进院内,风从墙壁的缺口灌进来,但比外面小了很多。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沈灵枢翻身下马,“风沙要后半夜才到,还有一个时辰可以生火做饭。”
铁骨和凌霜很快支起了简易的挡风棚,药灵把干粮和药材从背囊里拿出来整理。云念卿蹲在墙角,手指按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会儿:“地底下有很浅的阵纹残迹。这里以前是哨站。”
“废弃多久了?”沈灵枢问。
云念卿又感知了片刻:“至少三四百年。阵纹已经死透了,但地基很稳,墙不会塌。”
沈灵枢在墙根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石墙,把九曜剑横放在膝上。小雷从她衣襟里钻出来,抖了抖毛上的沙粒,在她脚边趴下。
风在外面呼啸,沙石打在墙上噼啪作响。铁骨升起了火,火光照亮了石墟内的空间。九个人围着火堆坐下,各自端着碗吃干粮。
“沙尘暴要持续多久?”沈灵枢问叶星澜。
“一晚。”叶星澜望着外面的风沙,“明早天亮前会停。但断魂山脉那边——天象有点乱。”
“怎么说?”
“说不清楚。”叶星澜垂下眼帘,“断魂山脉上空有一团雾气,我看不透。到了才知道里面有什么。”
沈灵枢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火堆旁的众人。药灵正在教云念卿辨认一种她晒干的草药,云念卿听得很认真。铁骨靠在墙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打磨他那把大锤的锤面——沈灵枢第一次知道锤子也能磨。凌霜坐在角落闭目养神,手还按在剑柄上。风无痕坐在离众人稍远的位置,看着火堆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顾长宁正对着地图比划路线,指尖点在断魂山脉的位置停顿了很久。容寂坐在她对面,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眉心的暗红纹路在火光中微微跳动。
“容寂。”她开口。
他看向她。
“断魂山脉,你去过吗?”
“去过三次。第一次是三千年前,第二次是一千年前,第三次——”他停了一下,“是你娘让我去的。帮她探路。”
“探什么路?”
“放逐之地入口附近的地形。那时候天机道人刚被你娘救出来,正在恢复神魂。你娘想提前摸清上古符域外围的情况,让我先去走一趟。”容寂说,“山脉里有残存的妖兽,还有上古战场留下的乱阵。有些地方连灵轮境都走不过去。”
“你走过去了?”
“走了大半。”他说,“没走完,剩下的都在放逐之地里面。”
沈灵枢想了想,还是问了:“你帮我娘探路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
容寂看着她:“那时候我还有肉身。三千年前那场神战之后,我的肉身还能撑一阵。后来为了帮她把天机道人从棋主手里带出来,才彻底散的。”
火堆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一根燃尽的柴断开了,火星溅到灰堆里。“你为很多人散过肉身。”她说。
“不多。”他说,“我活了三千年,只为了两个人。”
她没有问“哪两个人”,因为答案已经写在火光里了。
外面风沙越来越大,石墙被吹得嗡嗡作响。沈灵枢又添了两根柴,火重新旺起来。药灵打了个哈欠,靠着一块石头闭上了眼。云念卿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躺下,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但比昨夜近了。铁骨已经打起了呼噜,锤子抱在怀里。凌霜换了姿势,靠着墙半躺着,呼吸均匀,手还搭在剑柄上。顾长宁合上地图,裹紧外袍靠在墙角。风无痕也闭上了眼,头微微垂着,像随时都会醒过来。
沈灵枢抬头望去,沙尘遮住了天空,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但她的命印能感知到——头顶的云层之上,那些星辰还在。贪狼、武曲、天机、医者、器星、阵星、杀星、破军。八颗亮着,一颗被放逐之地遮住了。
她靠着石墙,将九曜剑横在膝上。风在外面咆哮了一整夜。她闭着眼,听着风声和火声,还有身边这些人平稳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时,风沙果然停了。天空被洗过一样干净,蓝得发亮。石墟里积了薄薄一层沙,火堆已经熄灭了。
九个人收拾行装,翻身上马。断魂山脉的轮廓在地平线尽头浮现出来——锯齿形的山脊,灰褐色的岩石,山顶覆盖着一层终年不化的白雪。
沈灵枢勒马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座山脉,又低头看了看地图。“翻过去,就是无垠荒漠。荒漠尽头,就是放逐之地。”
她收起地图,策马向前。
队伍跟在她身后,沿着平原与山脉交界处的缓坡向上走。越往上走,空气越冷,呼吸时能看到白气。小雷在她衣襟里缩成一团,只露出鼻尖。
傍晚时,队伍在半山腰一块避风的巨石后面扎了营。沈灵枢坐在石头上望着前方,山脊的另一边就是无垠荒漠,灰色的、干裂的、无边无际的荒漠。荒漠尽头,有一条裂开大地的峡谷。那道峡谷,就是天裂。守在那里的人,已经在放逐之地的入口等了一千多年。
沈灵枢把剑放在膝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线夕光,天快黑了。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叩在剑身上,无声地数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