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国防部最高军事会议厅。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雪茄味和廉价香烟的焦油味。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位将星闪耀的国军高层。
每个人都沉着脸,目光死死盯着中间那个巨大的军事沙盘。
代表日军进攻路线的红色箭头,已经像蜘蛛网一样插满了淞沪防线。
接连不断的溃败战报雪片一样飞来,几位将军愁得直叹气。
“砰”的一声闷响。
会议厅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审计专员老孙像个逃荒的难民一样,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他连笔挺的军服都没换,衣服下摆被撕成了条状。
满头满脸都是黑灰和泥水,连眼镜片都碎了一半。
“长官!各位长官啊!”
老孙刚进门,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双手死死捧着那份烧掉了一半的战损报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上海第一军需大仓……没了啊!”
这一嗓子嚎出来,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将军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地上的老孙。
坐在长桌右侧的后勤副局长钱万仓,心里猛地一跳,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这老孙的演技,不去拍电影真是屈才了。
但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猛地从真皮椅子上站了起来。
“孙专员!你这是怎么搞的?快起来!”
钱万仓大步走过去,一把将老孙扶起,暗中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
“你慢慢说,大仓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孙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眼泪混着灰尘冲出两道泥沟。
“日军的重炮联队突然发疯,对咱们的大仓进行了密集的覆盖轰炸!”
“整个仓库区,瞬间就化成了一片火海,连天都被烧红了啊!”
老孙回想起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声,身体还很配合地打了个哆嗦。
“陆骁代处长为了抢救账本和物资,不顾一切地往火海里冲!”
“拦都拦不住啊!他身上那件高档西装,全被烧成了破布条!”
老孙一边说,一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演得那叫一个逼真惨烈。
“眼看火势太大,物资实在抢不出来了。”
“为了不把咱们党国的弹药留给小鬼子,陆处长他……”
老孙哽咽了一下,眼眶通红。
“他亲自按下了起爆器,把仓库给引爆了!”
“几十万发子弹,成千上万斤军粮,轰的一声全殉爆了!”
老孙的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陆处长他自己,都险些被塌下来的房梁给砸死啊!”
会议厅里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几位刚才还在互相推诿责任的将军,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在到处都是逃兵、长官带头跑路的淞沪战场。
竟然还有这种死守仓库、宁死不退的硬骨头军官?
这简直是溃败大潮中的一股清流!
钱万仓转过身,面对着会议桌,眼眶瞬间红了。
他狠狠一拍大腿,两滴浑浊的眼泪硬是挤了出来。
“各位长官,你们都听听!”
“这就是咱们党国的好军官!这就是后勤的脊梁啊!”
钱万仓声音慷慨激昂,在宽敞的大厅里嗡嗡回荡。
“前线的将领都在往后撤,唯独这个陆骁死守阵地!”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连命都不要了!”
他大步走到会议桌的最前方。
那里坐着一位穿着特级上将披风的人,面容冷肃。
正是最高统帅,蒋委员长。
“委座!陆骁此等忠勇,简直是我军楷模!”
钱万仓双手捧着那份残破的战损报告,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如果不重奖此人,怎么服众?”
“怎么激励前线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拼死效命啊!”
委员长接过那份带着浓重烟熏味的报告,目光在上面扫了两眼。
纸张边缘被烧得焦黑,上面还沾着老孙不小心蹭上去的血手印。
看着触目惊心,又透着一股子惨烈的悲壮气息。
委员长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
他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很好。”
委员长操着浓重的江浙口音,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咱们国军的队伍里,要是多几个陆骁这样的年轻军官,何愁倭寇不灭?”
他拿起桌上的狼毫毛笔,蘸饱了墨汁。
直接在那份烂账报告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后勤楷模,忠勇可嘉。”
写完这八个字,委员长把毛笔一拍,声音拔高了八度。
“传我的命令!”
“着即提拔陆骁为中校军衔,授予青天白日勋章!”
“把他的英雄事迹通报全军,树立为抗战救国的铁血榜样!”
钱万仓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鞠躬。
“委座英明!陆骁要是知道委座如此厚爱,必定肝脑涂地!”
他低着头,嘴角却疯狂上扬,心里简直爽翻了天。
不仅几万大洋的窟窿平了,大炮倒卖的罪名洗了,还凭空弄出个抗战英雄。
陆骁这小子,真特娘的是个空手套白狼的旷世奇才!
会议散场后,将领们纷纷离去。
只有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黑风衣、戴黑框眼镜的阴沉男人。
军统局长,戴老板。
他冷眼看着钱万仓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直犯嘀咕。
陆家那个出了名只会逛窑子的大少爷,真有这么高的革命觉悟?
戴老板转身走回了军统总部的地下密室。
郑承威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急电。
“局长,上海站刚发来的加密电报。”
戴老板脱下风衣,随手扔在沙发上,眼神锐利。
“是沈傲雪发来的?”
“对,她昨天已经接手了陆骁机要秘书的职务。”
郑承威双手递上电报纸,脸色有些古怪。
似乎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电报上的内容。
戴老板接过电报,走到台灯下。
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一行行密码译文。
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目标人物贪财好色,行事跋扈,毫无城府可言。”
“但昨夜军需大仓爆炸,陆骁确实身先士卒。”
“其西装被烧毁,右臂被利器划伤流血,为救难民,险些丧命于废墟之下。”
“暂无通共之确凿证据,疑似贪财但忠勇之士。”
戴老板看完最后一个字,将电报纸重重扔在实木桌面上。
沈傲雪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王牌特工,心思缜密,绝不可能说谎。
连她这双最毒的眼睛都这么说。
看来这个陆骁,真的是个要钱不要命、偏偏还有点血性的愣头青。
“局长,咱们还查陆家的十六铺码头吗?”郑承威试探着问道。
戴老板冷哼了一声,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
“还查个屁!”
“委员长都亲笔御批了‘忠勇可嘉’,现在去查他,你嫌自己脑袋长得太结实了吗?”
他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算计。
“既然他没有被共党赤化,只是单纯的喜欢钱,那就好办了。”
“传我的话给沈傲雪,让她继续盯着陆骁。”
戴老板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那份电报上画了个圈。
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这个新晋的‘抗战楷模’不是喜欢大洋吗?”
“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替我们军统办点见不得光的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