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未完”四个字落下,祖屋前的空地冷了半截。
晒肉架旁,一个白须老人拄着拐站出来,拐杖头上还挂着兽筋。他盯着三块兽骨,嗓门不高,却压得住旁边的窃语。
“玄度娃子,村里养你不短。你救了大家,这份恩没人赖。可你昨夜那杀法,村里也得问清。”
石昊立刻从门槛上跳下来。
“问啥?玄度哥杀了魔猿,不问魔猿,问他干嘛?”
老人瞪他。
“小不点,嘴上没毛,先听。”
石昊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嘀咕:
“那你毛多,也没打死魔猿。”
旁边几个孩子没忍住笑,被大人一人拍了一巴掌。
李玄度抬手按住石昊肩膀,把他按回自己身后。
“问得对。”
石昊仰头。
“哥?”
李玄度没有看他,指尖点向第一块兽骨。
“这是黑鳞豹的骨。昨日它猎食独角象,后来扑杀我们。它杀生,但按大荒规矩,是猎食。”
他又点向第二块骨。
“这是魔猿胃中引兽香。香是人配的,专门乱凶兽心智,引它往固定方向走。”
第三下,指尖停在破布前。
“这是孩童衣料,样式不属石村。三名孩童入了魔猿腹,黑羽残痕留在骨缝里。”
石村人听得闷声不语。
他们平日见兽就杀,见敌就砍,哪有人把骨头、香灰、破布摆出来,一件件分开讲。
石林虎抱臂站在人群前。
“你说这些,俺听着新鲜。可山里杀东西,哪有空问这么多?凶兽扑来,斧头慢半拍,脑袋就没了。”
不少猎手点头。
李玄度拿起黑鳞豹骨,随手抛给石林虎。
石林虎接住。
“这头豹扑杀你们,能杀。”
又拿起魔猿碎骨。
“魔猿冲来,能杀。”
他把引兽香残渣放在兽骨中央。
“把魔猿赶向石村方向的人,要审。”
白须老人皱眉。
“审?抓到人,一斧头剁了,不省事?”
林玄度看向他。
“若黑羽是捡来的,引兽香是狼村放的,落岩村孩子是被第三拨人喂给魔猿,你剁谁?”
老人拐杖顿在土里,干咳了一声。
“你说得绕。大荒哪来这么多弯?”
李玄度心里把这句话放到案台上称了称。
老人不是蠢,是怕。怕这套规矩伸到村里,把每次狩猎、每次争水、每次分肉都翻出来算账。石林虎担心误事,石云峰担心离心,村民担心活命的老办法被新规矩掀了锅。
要让他们听,不靠威风,得先把刀收一半。
李玄度开口:
“我不禁杀,我禁无名之杀。”
这句话钻进人群,窃语声被压下去。
李玄度捡起一根小骨,在地上划了三道线。
“第一,猎食。凶兽吃人,人杀凶兽,各凭本事。”
“第二,复仇。它杀我族人,我取它命,因果清楚。”
“第三,谋杀。藏在后面驱兽屠村,让石村与凶兽拼命,他坐收好处。”
他把小骨折断,丢在第三道线上。
“第三种,不问清,杀错人也寻不到真凶。”
石林虎摸了摸下巴。
“那要是问着问着,真凶跑了?”
“先控制。”
“控不住呢?”
“杀。”
李玄度答得干脆,人群里反而安静了。
石林虎看了他半天,咧嘴。
“这还像句人话。”
石云峰坐在门口,木杖横在膝上。
“玄度,村里打猎,分肉,也有争执。你这问案,会不会问到每家锅里?”
这话比石林虎那句更要紧。
空地边上,几个妇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大荒里分肉不可能碗碗齐平,猎手多拿,老人少吃,伤者让口,孩子抢食,谁家没点亏欠?若林玄度把这些都按罪来判,石村先散。
李玄度把三块兽骨重新摆正。
“村中旧规,由族长和老人断。我只问三类:害无辜者,借兽杀人者,污祭害村者。”
白须老人追问:
“那若村里人偷吃一块肉?”
石昊悄悄把手里的兽奶罐往身后藏。
李玄度瞥见了。
这小子心虚了。
“偷肉归族长罚。若偷到孩子断粮,老人无药,另算。”
石云峰点了点头。
“边界说清,村里人心就稳些。”
可白须老人还没退。
“娃子,凭啥由你问?你能杀魔猿,大家服你的力。可问案不是比力气。”
李玄度伸手入怀,取出昨夜画符剩下的半截兽骨。骨上残着雷纹草和血凝成的线,放到三块兽骨中间时,旧祭台方向吹来一阵冷风,符线亮了亮,又沉下去。
人群有人往后缩了半步。
林玄度没催动法印,只让符纹露了个头。
“它只能核已有因果。无证,不应。”
白须老人不信。
“这玩意会不会听你的?”
林玄度把半符递给他。
老人犹豫片刻,伸手接住。
符骨在他掌心一动不动,灰扑扑的,像普通骨片。老人翻来覆去看,越看越尴尬。
石昊探头。
“阿公,你让它亮。”
老人瞪他。
“你当我是祭灵?”
李玄度拿回符骨,把魔猿骨灰撒上去。符纹暗暗亮起一线,随后熄灭。
他又把引兽香靠近。符纹变成杂乱的青红,像被脏水泡过。
这次没人再说话。
石林虎蹲下去,盯着符骨。
“它还挑东西?”
“它挑因果。”
“因果是啥?”
“谁做的,害了谁,害到哪一步。”
石林虎挠头。
“还是绕。”
李玄度把符骨收起。
“换成猎户话,就是脚印不能乱认。”
这下石林虎听顺了。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李玄度默默记下:以后跟猎手说话,少提因果,多提脚印。否则他讲半天,对方脑子里估计只剩“这娃子是不是昨夜被魔猿拍傻了”。
石云峰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村中若遇害村之事,玄度可问案。问案时,老人旁听,猎队在场。玄度,你也记住,石村先求活,再谈规矩。”
李玄度点头。
“活人优先。”
这四字比什么都管用。
几个妇人松开孩子肩膀,猎手们也把手从斧柄上移开。
白须老人把拐杖往腋下一夹,哼道:
“那就先这么着。你要是哪天判俺们打猎有罪,俺老头子第一个拿拐杖抽你。”
石昊小声:
“你打不过。”
老人一拐杖敲他屁股上。
石昊嗷地跳开。
李玄度看着这一幕,胸口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寸。村里人怕他,但还肯骂,肯拿拐杖吓唬,说明还没把他当妖邪赶出去。
这就够了。
午后,三颗孩童头骨被暂安在旧祭台北侧,等查清落岩村来人认领。林玄度在台前又诵了一遍往生咒。青灯火苗稳定,祭台裂缝里那几缕青色柳痕轻轻压住残怨,五雷核罪符上的杂色淡了些。
旧祭台确实能让符更稳。
代价也摆在眼前:以后石村与他的问案绑得更深,村子会被人盯上。
石云峰在旁边看了半晌。
“你看那柳木做什么?”
李玄度收起符骨。
“借它一点清气。”
石云峰没继续问,只把一块老兽皮盖在头骨上。
“柳神护村多年,不欠咱们。借了,要还。”
李玄度望向焦黑柳木。
“我记着账呢。”
石云峰笑骂:
“你这娃子,什么都记账,累不累?”
“比错判省事。”
老人笑不出来了。
傍晚时分,村中空地恢复喧闹。猎手们剁肉,妇人煮汤,孩子们围着三块被洗净的兽骨学“问案”。
石昊蹲在最前头,把三块石头摆得整整齐齐。
“这个是偷吃肉,这个是偷喝兽奶,这个是偷喝了还不承认。”
李玄度从他背后走过,抬手敲在他额头。
“遗骸、证物,不得玩弄。”
石昊捂头。
“我用石头,又不是骨头。”
“石头也不行。”
“那我用兽奶罐?”
李玄度停下,看着他怀里不知从哪抱来的三个兽奶罐。
石昊把罐子往地上一放,圆脸绷着,摆出一副很讲理的架势。
“玄度哥,我有案子。”
周围孩子一听,立刻围了上来。石云峰坐在不远处喝汤,也抬头看过来。
李玄度看着那三个空了一半的兽奶罐,心里已经给这案子判了七成。
石昊拍了拍第一个罐。
“这个,今天早上是满的。”
又拍第二个。
“这个,中午也是满的。”
第三个罐子被他抱起来,罐口还沾着奶沫。
“现在都少了。要是偷喝算罪,那......”
他抬头,脸上写满了求生欲。
“偷喝兽奶,算不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