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野战团驻地,位于北大荒最深处的一片隐秘山谷中。
这里常年驻扎着沈阳军区最精锐、最敢打敢拼的铁血部队。
团部大楼的三楼会议室里。
气氛严肃得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闻野端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正中央。
他身上穿着那套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的松枝绿军装。
肩上的两杠一星在白炽灯下闪着冷硬的光芒。
那张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庞上,没有半点表情。
鹰隼般锐利的黑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连排级军官。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令人窒息的威严。
那个在荒山木屋里,别扭地洗着女孩子红棉袜子、笨拙地在灶膛前生火做饭的糙汉。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此时的陆闻野,彻底恢复了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让部下敬畏交加的“冷面阎王”形象。
“一营长,你们连上周的越野拉练成绩,比上个月下降了三秒。”
陆闻野的声音低沉、冷酷,像是在宣布一项不可饶恕的死刑判决。
“全体加练!武装泅渡五公里,完不成,明天谁也别想吃早饭!”
一营长是个身高一米九的关东大汉,听到这话。
脸色瞬间一白,猛地站起身,大声应道:“是!团长!”
整个会议室里,军官们个个正襟危坐,后背都在冒冷汗。
然而。
就在这剑拔弩张、严肃到极点的高压氛围下。
只有坐在陆闻野身后做记录的警卫员张启明。
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那位向来在会议上全神贯注、不苟言笑的陆大团长。
今天竟然在训斥完一营长后。
左手,非常隐蔽、非常不自然地,伸进了军装上衣的内侧口袋里。
在那里,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的塑料小药瓶。
那是宁晚秋临走前,强行塞给他的强效跌打损伤药和消炎药。
陆闻野的手指,隔着军装布料,轻轻地摩挲着那个小药瓶。
他的思绪,在瞬间。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严肃的军营。
猛地扯回了那间破败、狭小,却暖烘烘的深山小木屋里。
他想起了那锅香气扑鼻的野猪肉炖酸菜。
想起了那根红得刺眼、把他拦在炕那头的“三八线”。
更想起了。
那个姑娘在火光下,清冷、倔强,却又美得让人心尖发颤的侧脸。
尤其是她生气时,那双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的黑眸。
像是有某种魔力,死死地勾住了他的魂。
陆闻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虽然还在强装着严肃。
但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悄然划过了一抹根本掩饰不住的柔软和笑意。
“这丫头,现在回了大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地方那么冷,她那细胳膊细腿的,别又去干那些重活。”
陆闻野在心里暗暗地念叨着,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开着全团的高级军政会议。
会议结束。
军官们如蒙大赦,纷纷敬礼后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陆闻野回到自己的单人团长办公室。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操场,随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演习用的空白信纸。
脑海里,又浮现出宁晚秋拿着银针威胁他时的娇蛮模样。
“真是一只长满了利爪的小野猫。”
陆闻野低声呢喃了一句。
突然。
他那张冷硬的脸庞上,竟然毫无预兆地,绽开了一抹分外明显的、近乎傻气的笑容。
那笑容,是从心底深处溢出来的。
带着一种纯情老光棍初尝恋爱滋味的甜蜜和满足。
刚推门进来的政委周大平,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瞬间石化在门口。
周大平和陆闻野是生死之交。
他太了解这个老战友了。
二十五岁了,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平时看到文工团那些水灵灵的女兵,陆闻野的眼神比看木头桩子还要冷。
可是现在。
这个铁血阎王,居然看着一张白纸,在……傻笑?!
“老陆,你……你这是撞客了,还是脑子被冻坏了?”
周大平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陆闻野。
陆闻野猛地回过神,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瞎说什么,没看我在研究战术吗。”
他故作镇定地把白纸拍在桌子上,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
可是,那微红的耳根,却彻底出卖了他。
周大平走上前,一把拿起那张白纸。
上下翻看了一遍。
“战术?这白纸上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你研究空气呢?”
周大平嘿嘿一笑,眼里满是八卦的光芒。
“老实交代,你这次在山里迷路,是不是遇上什么田螺姑娘了?”
“我看你这伤口处理得这么好,用的药也不是咱们卫生队的。”
“是不是被人家小姑娘给救了,然后一见钟情,连魂都留在山里了?”
周大平这几句话,简直是一针见血,直接戳中了陆闻野的心事。
陆闻野的脸更黑了,他一把夺过白纸。
“滚滚滚!政委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嚼舌根了!”
“我这是被地方上的老猎户救的!”
陆闻野死不承认,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懒得再跟周大平纠缠。
转头,直接冲着门外大喊了一声。
“张启明!给我滚进来!”
警卫员小张立刻小跑着冲了进来,立正敬礼。
“团长!请指示!”
陆闻野立刻吩咐小张:“去准备一箱军用物资,加上大白兔奶糖和军用罐头,寄去红旗大队,指名给宁晚秋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