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卷着灰烬在广场上打了个旋,又猛地停住。
地上的影子都没动一下。
刚才那场仙门降临的威压像块铁板,死死压在中州大地上。
所有人都跪着,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连呼吸都掐着点来,生怕重一点就被当成挑衅。
空气中还飘着一股焦味,是那座被仙指抹去的荒山留下的最后痕迹。
石板缝里渗出的冷汗混着血水,顺着砖纹往下淌,没人敢抬手擦。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个声音响了。
“我中州修行千年,守正辟邪,何罪之有?”
是个老头的声音,沙哑,却稳。
人群最前排,一名白须长老缓缓抬起头。他穿着褪色的青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把骨头一根根从泥里拔出来似的。
他目光扫过四周——昏死的弟子、碎裂的佩剑、远处只剩基座的山头——最后落在天际那道已闭合的裂缝上。
“尔等自天外降,妄称主宰,滥杀立威,岂非魔道?”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静。
有人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旁边一个年轻修士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被身边人一把按住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骨头。
没人应声。
也没人敢动。
可这话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冰湖,裂纹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那些低垂的头颅下,眼珠微微转动,喉结上下滑动,压抑的喘息变得粗重了几分。
高空中,那道即将完全闭合的仙门忽然一顿。
一丝金光从缝隙中漏出,像刀锋般划破云层。
下一瞬,一道仙雷自天而降。
不是劈向广场中央,而是直接贯入那名长老头顶。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只听得“嗤”一声轻响,仿佛热铁扎进雪堆。
长老的身体瞬间汽化,连灰都没剩,只在脚下石板上烧出一圈焦黑圆印,边缘还在冒着细烟。
风一吹,那圈黑印裂开几道细缝。
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钉在那块焦痕上,脑子空了半截。刚才还站着的人,现在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有的人开始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声;有个老者闭着眼,两行泪顺着皱纹往下流,却不敢抬手去擦。
三息之后,第二道仙雷落了下来。
目标是一个红衣青年。他原本跪在长老身后,此刻突然暴起,怒吼一声:“还我师尊!”人刚冲出去两步,雷光已至。
轰的一声,整个人炸成血雾,残肢飞溅,染红了旁边一人的脸。
那人僵在原地,脸上全是温的血,眨了眨眼,血顺着眼尾往下滴。
第三道雷紧随其后,劈中一名结阵的女修。她双手还维持着掐诀姿势,身体却像纸糊的一样碎成片,灵器当啷落地,断成数截。
接着是第四道、第五道。
每一击都精准无比,不偏不倚落在试图起身或开口的人身上。
短短十几息,五具尸体化为乌有,现场只剩腥风卷着灰烬来回打转。血滴在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蒸发。
最后一个倒下的修士临死前伸手想抓什么,指尖离地面半寸时彻底碳化,啪地碎成粉末。
雷停了。
天也暗了。
云层厚重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广场上再没人敢抬头,连眼皮都不敢多掀一下。
有人蜷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抽动;有个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发白。
那位曾带头高呼“恭迎玄帝归位”的白发老者仍跪在原地,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石面。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风再次停了。
鸟不叫,虫不鸣,连远处江河的水声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整片大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
焦痕还在冒烟。
其中一处,一缕未燃尽的布条随风轻晃,忽明忽暗,像一口将熄未熄的灯。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颤抖的手慢慢从人群中伸出,想去捡那块焦黑的玉佩——那是死去长老贴身之物,方才从空中掉落。
手指刚触到边缘,那人猛地缩回手,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直流。
他不敢再碰。
也不敢抬头看天。
他知道,哪怕只是这个动作,也可能引来下一记雷霆。
整片广场如同坟场,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有人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却硬生生把痛哼咽了回去。
一个年轻修士跪着,指甲深深抠进石缝,指腹撕裂,血顺着指节往下滴,但他一动不动,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们不是不怕死。
是知道,反抗就是死。
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跪着。
天边最后一丝光也被吞没,夜幕彻底笼罩中州。
星辰不见,月影无踪,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黑。可这黑里,藏着无数双睁着的眼睛。
恨的,痛的,不甘的。
它们盯着地面那几处焦痕,盯着那道早已消失的仙门方向,盯着远方那座始终矗立的玄帝殿。
殿顶,一个人影静静站着。
白衣未动,发丝未乱。
从仙门开启到现在,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风吹不动他的衣角,久到下方无数强者膝盖发麻、额头磕出血也不敢挪动分毫,可他还是没动。
连手指都没抬一下。
他看着这片大地,看着那几处冒烟的焦痕,看着那些匍匐的身影。
眼神依旧平淡。
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可偏偏是这份不动,让人心底发寒。
远处,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刚叫出半声,突然一头栽下,砸在屋檐上没了动静。
风终于又起了。
卷着灰烬和血沫,在广场上打着旋儿。一缕轻烟飘向玄帝殿方向,掠过林玄脚边,又被无形屏障弹开,散入虚空。
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但整个中州都知道——他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