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染红了报纸上那首滑稽的打油诗。
陈岩石身子猛地一晃。实木拐杖脱手落地,磕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后脑勺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小蓬灰尘。
刘大妈刚提着一篮子菜从二楼下来,迎面撞见这一幕。
她吓得手一抖,菜篮子掉在地上。几个圆溜溜的西红柿滚落出来,碾在陈岩石吐出的那摊血迹里。
“哎哟喂!死人啦!老陈吐血啦!”
刘大妈扯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老式筒子楼里尖锐地回荡。
这一嗓子,把家属院里乘凉的几个老头老太太全炸出来了。大家呼啦啦地围拢过来。
王局长背着手挤进人群。他低头瞅了一眼地上面如死灰的陈岩石,又看了一眼散落在旁边的A4纸。
最上面那张,正是把陈岩石p在便池里的恶搞梗图。
“造孽啊。这老头气性也太大了。”王局长摇了摇头。
他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掏出手机拨通了120急救电话。
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前去扶一把。
“这都吐血了,谁敢碰啊?万一赖上咱们怎么办?”
“可不是嘛。他把京州老百姓折腾得够呛,现在又在网上丢人现眼,这是遭了现世报了。”
碎语闲言像刀子一样,刮过陈岩石紧闭的耳膜。他虽然昏迷,但眼皮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呼啸着冲进家属院。
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床,把不省人事的陈岩石抬了上去。氧气面罩直接扣在了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市一院,急诊中心。
抢救室门上刺眼的红灯亮起。这一亮,就是整整四个小时。
门外长椅上空荡荡的。没有家属签字,也没有省委的领导来探望。只有两个医院派来垫付医药费的干事在外面守着。
“咔哒。”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急诊科主任摘下满是汗水的口罩,疲惫地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谁是陈岩石的家属?病危通知书得有人签字啊!”主任抖着手里薄薄的单子。
两个干事面面相觑,硬着头皮走上前。
“主任,陈老没有直系亲属在汉东了。这字……咱们医院先代签行不行?人救过来了吗?”
主任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单子拍在护士站的桌面上。
“命是保住了。但情况很糟。”
他拿过病历本,在上面刷刷地写着医嘱。
“患者本身就有中风史。这次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引发了二次大面积脑溢血。出血量太大,压迫了中枢神经。”
主任停下笔,语气透着见惯了生死的冷漠。
“人以后只能躺在病床上了。右脑神经彻底坏死,连吞咽功能都丧失了一大半。”
“说白了,就是个全身瘫痪的植物人。吃喝拉撒全得靠人伺候,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干事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代汉东老革命,曾经呼风唤雨的道德标杆。最后居然落得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悲惨下场。
重症监护室里。
陈岩石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
气管被切开了,一根粗大的呼吸管直接连着床头的呼吸机。胸口随着机器的运作,发出沉闷而机械的起伏。
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无力地转动。
他醒了。他的意识清醒得可怕。
他能听见护士推车进来的声音,能看见头顶刺眼的白炽灯,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失禁后的骚臭味。
但他连一根小拇指都抬不起来。
他想喊,想控诉。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一个护工走过来,嫌弃地拿着毛巾在他嘴边胡乱抹了一把。
“老实点躺着吧,别瞪眼了。你现在也就是个喘气的木头桩子。”护工嘀咕了一句,转身去倒尿盆。
陈岩石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杀人诛心。物理下线。
陆泽的“捧杀”之计,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完美而残忍的句号。
先把老头子捧上神坛,让他以为自己能掌控汉东的经济命脉。再让他身败名裂,被全网唾骂。最后气得他二次中风,彻底变成一个锁在躯壳里的废人。
他引以为傲的特权,他标榜了一辈子的清名,全都没了。
余生,他只能在这张病床上,在这股消毒水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中,眼睁睁地看着汉东变天。
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太阳快要落山了。昏黄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沙瑞金的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斑驳的影子。
大秘白少春拿着一份传真件,轻手轻脚地推开实木大门。
他把那页单子放在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市一院刚传过来的。陈老……二次中风,彻底偏瘫了。医生说,以后只能靠呼吸机吊着命。”
沙瑞金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滚烫的茶水洇湿了那份病危通知书复印件。黑色的油墨字迹在水渍中渐渐模糊晕开。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陈老废了。
这不仅是一个老头的倒下。这意味着沙瑞金手里最后一张、也是最好用的一张道德底牌,被彻底撕得粉碎。
空降派原本的布局,是以侯亮平为利剑,以田国富为盾牌,以陈岩石为旗帜。
现在呢?
利剑在看守所里哭泣,盾牌跪在陆泽脚下当了狗,旗帜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流着口水。
陆泽不仅扒光了空降派的底裤,连遮羞的最后一片树叶都给烧成了灰。
“好狠的手段。”沙瑞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白少春站在一旁,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手指冰凉。
“沙书记,李达康那边又出招了。”
白少春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汇报。
“京州市委刚发了红头文件。明天上午,腾飞集团的一期工程要在光明峰举行奠基仪式。李达康不仅自己去,还邀请了全省各大媒体。”
“他这是在公然挑衅!他这是在给陆泽背后的资本站台!”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啪啦”一声脆响,青花瓷碎片溅了一地。
他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又急又乱。
整个汉东的官员现在都在看着京州,看着李达康手里的几百亿投资。省委的权威正在一点点被掏空。
不能再这么干坐着等死了。
哪怕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硬着头皮闯一闯。再不出声,汉东就真的没有他沙瑞金的立足之地了。
“少春!”沙瑞金停下脚步,目光像困兽般凶狠。
“去通知省委办公厅,准备车队。明天一早,我要下基层!”
白少春愣了一下,赶紧掏出记事本。
“沙书记,您打算去哪个地市视察?我马上通知当地市委做接待准备。”
“谁也不通知!搞突击调研!”
沙瑞金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前倾。
“京州不是在搞建设吗?底下那些县区跟着凑什么热闹!明天第一站,去光明区!”
沙瑞金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亡命徒般的算计。
“孙连城那个区长,这段时间整天看星星混日子,对省里的政令阳奉阴违。光明峰的项目就在他的地界上。”
“李达康不是护犊子吗?我就拿他的光明区开刀!”
沙瑞金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发皱的衬衫领口。
“我要亲自去光明区信访局的窗口看看。我倒要看看,李达康搞出来的这几百亿大工程,老百姓到底有没有怨言!”
白少春合上记事本,连连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车。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发。”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沙瑞金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省委大院已经亮起了路灯,几片枯黄的秋叶在冷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他看着二号办公楼的方向。那里的顶层,陆泽的办公室同样亮着灯。
沙瑞金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肉里。
“陆泽,你想把我当成圈养的废柴。没那么容易。”
他必须走出去,到基层去刷存在感。只要挑出李达康的一点毛病,他就能借题发挥,重新在汉东撕开一道权力的缺口。
这是他沙瑞金,反击的最后一步险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