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刺眼的红色马克笔,狠狠按下。
在《京州市下半年重点基建规划纲要》最后一页,画下了一个张狂的“叉”。
镜头拉近。
被红叉覆盖的那一页,正是光明区耗时两年才谈下来的绝密审批单。
那是价值过百亿的“外资高科技化工厂”落地项目。
“陈老英明!您这才是真正在世活菩萨啊!”
旁边那个大腹便便的房地产老板,极具眼力见地一记马屁拍了上去。
陈岩石十分受用。
他随手把那份凝结了京州无数人心血的规划书,像垃圾一样扔进废纸篓。
端起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这种污染老百姓空气的黑心外资,滚得越远越好。”
陈岩石冷哼一声,眼神睥睨。
就在这短短几天里,陈老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幻觉。
一种老天爷让他来拯救苍生的“救世主”幻觉。
省老干部家属院的这套老房子,现在简直比省委大院的门槛还要高。
每天从早到晚,院子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上访群众。
当然,陈老并不知道。
这些人里有一大半,都是陆泽暗中授意苏木找来的群演和职业刺头。
“陈老啊!您可得给咱们做主!”
一个穿着破布衫的干瘦老头冲进客厅。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光明区那个什么人工湖项目,把俺们村祖坟的风水都给破坏了啊!”
“那是造孽啊陈老!”
陈岩石眉头猛地一皱。
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四溅。
“荒唐!李达康这是要搞天怒人怨的面子工程吗!”
他连现场都不去查勘。
更不去问那个所谓的“人工湖”,其实是市里为了解决雨季内涝修的蓄水排涝工程。
陈岩石直接抓起印着督导组大印的红头便笺,大笔一挥。
“立刻停工!查清风水问题再说!”
类似这样的荒诞剧,每天都在陈家客厅循环上演。
某区要修高架桥缓解交通,有个钉子户跑来抱怨噪音太大。
陈老一听,一票否决。
百亿基建瞬间停摆。
某地要建大型商业综合体,有个神棍跑来说挡了龙脉。
陈老一瞪眼,再次一票否决。
他完全不管那些项目前期已经砸进去了多少真金白银。
更不在乎政府要面临怎样天价的外资违约金。
只要有群众跑来抱怨一句,哪怕是明显的无理取闹。
在陈老眼里,那就是资本在无情压迫底层老百姓。
这把斩妖除魔的尚方宝剑,硬生生被他挥舞成了瞎子手里的砍柴刀。
一路火花带闪电,把京州的经济大动脉砍得千疮百孔。
到了下午时分。
大风厂工会主席唐万仓带着十几个工人代表,气势汹汹地挤进了陈家客厅。
自从那天陈老在大风厂挡了推土机。
唐万仓就彻底摸透了这老头子的脾气。
这老头极度好面子,吃软不吃硬。
只要多给他戴几顶高帽,装装可怜,他什么离谱的条件都敢答应。
“陈老!青天大老爷啊!”
唐万仓一进门,直接拉着几个工人就开始疯狂抹眼泪。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市政府说没钱垫付安置费,咱们大风厂几百口子人现在连下锅的米都买不起了!”
陈岩石一看这阵势,顿时急得直瞪眼。
“岂有此理!省委都发了话,李达康居然还敢跟我阳奉阴违!”
唐万仓偷偷跟旁边的工人挤了挤眼睛。
顺杆就往上爬。
“陈老,其实光给安置费也不顶事,咱们工人得吃饭得有工作啊。”
他凑到陈岩石身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咱们工人私底下合计了一下。”
“市中心光明路不是有块空着的地皮吗?听说本来要建什么世贸中心的。”
唐万仓满脸贪婪地搓着手。
“您看能不能跟省里说说,把那块地直接划给咱们大风厂重建新厂房?”
“这样大家就都有盼头了啊!”
这话一出,连旁边几个正在排队上访的群演都听不下去了。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可是京州市中心寸土寸金的核心商业地块!
拿来建破破烂烂的服装厂?
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的敲诈勒索!
但陈岩石此时已经被救世主的光环彻底蒙蔽了双眼。
脑子一热,他竟然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合理。
非常体恤民情!
“好!工人们有自力更生的想法,这是好事!必须大力支持!”
陈岩石拍着胸脯,正气凛然。
“地皮是国家的,国家的地皮就该给老百姓用!”
“建什么世贸中心?那全都是资本家用来吸血的工具!”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
直接拨通了光明区区长孙连城的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陈老根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不容反驳的死命令。
“孙连城!我以省老干部经济督导组的名义正式通知你!”
“第一,明天太阳落山前,大风厂的安置费必须打到工人账上!”
“第二,光明路那块世贸中心的地皮,立刻走程序划拨给大风厂建新厂!”
“要是办不到,你这个区长也就别干了!”
“自己滚去向沙书记请罪!”
说完,陈岩石“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像个凯旋的护国大将军一样,傲然看着唐万仓等人。
“陈老威武!陈老万岁!”
唐万仓带头疯狂欢呼起来,笑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与此同时。
光明区政府大楼,区长办公室里。
孙连城呆呆地握着嘟嘟作响的电话听筒。
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劈了一样,死死僵在原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圆滚滚的脸颊疯狂往下淌,砸在真皮办公桌上。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无力地瘫软在宽大的办公椅上。
“疯了……全特么疯了……”
孙连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得连句整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光明区账上连给公务员发工资都快见底了。
哪来的几千万现金去给大风厂垫付安置费?
更离谱的是光明路那块核心地皮!
那是省里挂牌督办的重点商业项目。
前期土地出让金,外商都已经交了整整十个亿到了市财政局。
现在居然让他把地划给一群连缝纫机都踩不明白的下岗工人建厂房?
这不是让他孙连城去死吗!
孙连城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窗前。
猛地推开窗户。
一阵闷热烦躁的风迎面吹来。
他呆滞地看着窗外不远处,那个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光明峰项目工地。
现在那里死寂一片。
几台高大的塔吊像墓碑一样凄凉地矗立着。
因为停工好几天,工地的泥地上甚至已经长出了杂乱的荒草。
几十个外资企业的代表,天天堵在区政府大门口要说法,要天价违约金。
整个光明区,就像是一艘底板漏了无数个大洞的巨轮。
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沉没。
孙连城觉得胸口一阵发紧,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当这个替罪羊。
更背不起这么大的一口足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黑锅。
他哆嗦着手,摸出兜里的手机。
连按了好几次,才勉强拨通了李达康的私人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
孙连城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崩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达康书记,光明区……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