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把那部黑色的备用手机扔进抽屉最里头。
抽屉导轨发出干涩的滑音。他一把推到底,“砰”地关上,钥匙拧了两圈,拔出来揣进兜里。
赵瑞龙的哭嚎声还在他耳膜边上绕。
他捏了捏眉心。指腹沾着点没洗干净的墨迹,蹭在脑门上,留下一道黑印。
桌上的铁观音凉了半截。
他端起紫砂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汤发涩,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他胸口闷了一下。
视线落在宣纸上。那个被墨滴毁了的“静”字,看着扎眼。
他抓起宣纸,胡乱揉成一团。
手腕一甩。纸团准头有些偏,砸在纸篓边缘,弹落到地毯上。
“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
秘书小林推门进来。
脚下的细跟鞋没踩稳门槛,身子猛地往前栽了一下。
“哎哟!”她小声惊呼。手里抱着的几份文件夹滑出来半截,差点砸在脚面上。
她赶紧把头发往耳后别,脸涨得通红。
“首、首长。汉东那边传过来的加急件。”
赵立春靠进太师椅里。红木椅背硌着他的脊椎,硬邦邦的。
他眼皮一抬,扫了小林一眼。
小林咽了口唾沫。
她赶紧把文件理齐,双手捧着递到书桌上。纸张摩擦着黄铜镇纸,沙沙作响。
“这是汉东几家建材公司和砂石厂的注销证明。”
小林指尖发抖,点在文件抬头处。
“还有美食城的股权无偿转让书。都按您的意思,全盘交给腾飞集团的海外户头了。”
赵立春拿起旁边的老花镜戴上。
镜腿有些紧,夹着太阳穴两边的皮肉。
他翻开第一页。黑白分明的公章,把赵家过去十几年在汉东的黑历史,割得干干净净。
“陆泽那边,没留什么尾巴吧?”
他眼珠子转动,盯着纸面。
“没留。陆书记让法务部做的是破产清算。”
小林缓过劲来,语速快了点。
“那些以前帮着赵公子要账的混混,全被市局治安大队拘了。账面上查不到半点跟咱们赵家有关的流水。”
赵立春摘下眼镜,随手扔在桌上。
长长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他拿起毛笔,蘸了点朱砂红泥。在文件落款处,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红痕。
“腐肉就得挖。刮骨疗毒,疼一会,以后才能走大路。”
他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手。粗糙的毛巾绒毛蹭着手心,泛起一阵红。
“我马上就要进核心圈了。这档口,谁要是还念着那点带血的黑钱,谁就是赵家的罪人。”
小林接过签好字的文件,低着头不敢搭腔。
她心里直打鼓。亲儿子还在非洲挖铜矿吃沙子呢,老头子这心可够硬的。
“瑞龙那边……”小林嘴碎,没忍住多提了一嘴。
刚说出个名字,赵立春一个冷眼飞过来。
“我没有这个儿子。”
他打断小林的话,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权当他死了。以后谁也不准在这个院子里提他的名字。”
“是是是,我多嘴。”
小林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文件抱在胸前,倒退着出了书房。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嘎哒声。
同一时间。京州省委大院,二号楼。
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
百叶窗把阳光切成一条条金线,投在地板上。
陆泽半躺在办公椅上。
他手里抛着个橘子。橘皮的酸涩味在空气里飘散。
苏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冰美式。
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他把咖啡搁在红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老板。燕京那边的股权变更协议,机要室刚收到传真了。”
苏木嘴角抽动两下,像是在憋笑。
“赵老头这字签得,比兔子跑得还快。名下几十个亿的黑产,说扔就扔。眼都不眨一下。”
陆泽一把接住落下的橘子。
大拇指抠进橘子皮里,汁水溅出来一滴,崩在手背上,黏糊糊的。
陆泽扯下一瓣橘子扔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
“嘶,这橘子哪买的?酸倒牙。”
他把剩下的半个橘子直接扔进垃圾桶里。
端起冰美式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咖啡液冲散了嘴里的酸味。
“赵立春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只要上了岸,洗白身家才是第一位的。”
陆泽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
苏木拿抽纸擦了擦陆泽手背上的橘子汁。
“那咱们这算是白捡了赵家在汉东十几年的家底?”
“什么叫白捡?”陆泽挑起半边眉毛。
“我替他擦了那么多屁股,背了那么多黑锅。这叫劳务费。”
他把咖啡杯往前一推,杯底在木桌上划出一道水痕。
“那些带血的钱,全拨给腾飞集团,去补大风厂和光明峰的窟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才是阳谋的闭环。”
苏木连连点头,眼底透着服气。
“老板这手洗钱变现的功夫,神仙来了也挑不出理。”
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西装内兜里摸去。
摸了半天,掏出一份封着火漆信口的机密文件。
陆泽眼睛眯了起来。
他接过文件,大拇指抠开火漆印,撕裂牛皮纸的边缘发出刺啦声。
抽出里面薄薄的一页纸。
视线在黑白分明的打印字上扫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党史办?”
陆泽轻笑一声,把文件拍在桌面上。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看向苏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让咱们这位心高气傲的钦差大臣,去资料室整理旧报纸?这谁想出来的缺德主意?”
苏木搓了搓手心,咧嘴乐了。
“听说燕京查了几个月,硬是没查出他贪污受贿的实据。但乱政的帽子又摘不掉,只能平调去冷板凳上坐着了。”
陆泽摸出那个银色打火机。
在手里抛了两下,“咔哒”翻开盖子,火苗窜起。
“来汉东折腾了半年,走的时候冷冷清清的,多不合适。”
陆泽盯着那簇幽蓝的火苗,眼神深不见底。
“去。查查他明天几点的车去机场。咱们得去送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