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凉,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伸向灰白的天空。
天黑得越来越早,家家户户的灯也亮得越来越早,但灯光都是昏黄的、微弱的,仿佛连灯都饿得没了精神。炊烟稀稀落落地升起,很快就散了,因为锅里煮的多半是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没什么油水,自然也起不了多少烟。
贾家的日子,已经难过33到了极点。
入秋以来,粮食定量一降再降,贾东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的工资,一个人的定量,养活一家五口。他那点定量,搁在以前也就是勉强糊口,如今定量减了,粮价却翻着跟头往上涨。
每月的工资发下来,先去粮店买那点定量的棒子面,剩下的钱,连买高价粮都不够。月初还能喝上稀糊糊,到了月中就开始掺野菜,到了月底,锅底都能照出人影来。
秦淮茹每天变着法地琢磨,怎么用那点粮食做出更多的饭——多加水,多掺菜,多放麸皮。可再怎么琢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家五口人,五张嘴,怎么填也填不满。
棒梗都瘦了一圈儿了,原本圆乎乎的脸蛋现在尖了下巴,眼睛显得更大了,却没了往日的灵动。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满院子跑,也不再跟别的孩子追逐打闹。
每天就蹲在门口,两只小手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嘴里时不时地咽一口唾沫。
小当还小,不懂事,饿极了就哭,哭累了就睡,睡着了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做出吸吮的动作。
秦淮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跟刀割一样。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奶水早就断了,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走两步路都头晕眼花。
贾张氏也好不到哪儿去,以前那个在中院叉着腰、骂街能骂半个钟头的老太太,如今也蔫了。她整天蜷在炕上,盖着那床打满补丁的薄被子,很少动弹,也很少骂人了。偶尔骂两句,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像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气。
这天傍晚,贾东旭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条刚从粮店买回来的棒子面——那是他这个月定量的最后一点,也只够一家人吃三天。他把面袋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小当在里屋发出几声微弱的哼唧。秦淮茹正在灶台前熬一锅野菜糊糊,野菜是棒梗放学后去城外挖的,已经不多了,她数着叶子往锅里放,生怕放多了明天就没有了。
贾张氏从里屋出来,看到那袋面,先是一喜,随即又皱起眉头:“就这点?三天的量?那后三天怎么办?”
贾东旭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
贾张氏急了:“不知道?你是当家男人,你说不知道?家里五口人,等着吃饭呢!你去想办法啊!你去借啊!实在不行,去找你师父啊!”
贾东旭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妈,你以为我不想?我去找我师父了,可人家也得过日子!一大爷家也紧巴,总不能让他把全家的口粮都省给咱家吧?”
贾张氏叉着腰,站在屋中央,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那就这么干等着?等着饿死?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现在倒好,当爹的人了,连口饭都让孩子吃不上,你对得起谁?”
秦淮茹端着碗从灶房出来,听到婆婆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又低着头走回屋里。她不敢接话,也不敢劝,她知道自己一开口,贾张氏的火气只会更大。
她端着那碗野菜糊糊走进里屋,轻轻叫醒小当,一勺一勺地喂着她喝。小当喝了两口,嫌苦,瘪着嘴不肯再喝,秦淮茹急得眼圈都红了,又哄又劝,才勉强喂下去半碗。
贾东旭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实在不行……您先把那笔钱拿出来应应急吧。等我缓过来,再还您。”
他说的那笔钱,是老贾当年出事时厂里赔的抚恤金。那笔钱数目不小,一直由贾张氏攥着,存了这么多年,一分没动。贾东旭知道婆婆手里有这笔钱,但从来没敢打过它的主意。今天实在没办法了,才开了这个口。
贾张氏一听,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嚎了起来:“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啊!你儿子要抢你拿命换来的钱啊!你死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我不省吃俭用,能活到今天吗?这钱是保命的钱啊!你儿子这是要我的命啊!老贾啊,你带我走吧!我也不活了!”
她哭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棒梗被吓得躲在墙角,小当更是哇哇大哭起来。秦淮茹连忙放下碗,跑过去哄孩子,又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目光里满是哀求。
贾东旭被这场哭嚎弄得心烦意乱,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妈,我不是要抢您的钱,我就是说……先借着用,等过了这段日子,我再还您。”
“不借!”贾张氏哭嚎着,“那是我的棺材本儿!谁都不能动!你爸用命换来的钱,你们谁都不许碰!”
贾东旭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沉默了很久,又说:“那……那三块钱的养老钱,先停一停吧。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了。”
这三块钱养老钱,是贾东旭从工作起每月固定给贾张氏的。按理说,贾东旭是儿子,给母亲养老钱是天经地义的。可眼下这情形,一家人都快吃不上饭了,哪还顾得上养老钱?
贾张氏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你连养老钱都不给我了?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老贾啊,你看看你儿子啊!他这是要逼死我啊!”
贾东旭被她哭得头皮发麻,最后实在没办法了,脱口而出:“妈,您要是实在不同意,那我就……送您回乡下住一阵子。等日子缓过来了,再接您回来。”
这话一出口,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贾张氏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加惊天动地:“回乡下?你让我回乡下?我一个老婆子,乡下连个亲人都没有,你让我去喝西北风?老贾啊!你儿子不孝啊!他要把他亲妈赶出家门啊!”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瘫坐在炕沿上,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贾东旭被她哭得脑袋嗡嗡响,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太过分了,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屋里只剩下贾张氏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棒梗、小当压抑的啜泣声。秦淮茹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半碗凉了的野菜糊糊,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心里难受,可她没有资格说话,她没有城市户口,没有定量,在这个家里,她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贾张氏哭了一会儿,忽然止住了哭声,抹了一把脸,压低声音说:“东旭,你听我说。你那个师父,易中海,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是看中了你老实,以后能给他养老!
他一个月挣多少钱?八级工!他家里就两口人,定量比咱家还高,他能缺吃的?他缺的是养老的人!你这时候不去找他,什么时候去?你去你师父那儿哭穷,把家里的困难好好摆给他听听,看他怎么说!”
贾东旭抬起头,有些犹豫:“妈,我去找过师父了……他也没多少余粮……”
“没多少余粮?”贾张氏冷笑一声,“他一个月工资那么多,定量又高,他又没孩子拖累,他能没余粮?他就是不想给!你得去哭!哭穷!哭难!哭得他心软!你光说两句‘家里困难’有什么用?你得让他知道,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孩子快饿死了!他是你师父,他不能见死不救!”
贾东旭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那……那我再去试试。”
贾张氏又叮嘱道:“带上淮茹!你们两口子一块儿去!你一个大男人,跪不下去,让淮茹哭!她一个当娘的,为了孩子哭,谁看了不心软?”
第二天傍晚,贾东旭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拉着秦淮茹,一起去了易中海家。易中海住在中院正房,两间宽敞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大妈正在灶房里熬粥,看到贾东旭和秦淮茹进来,愣了一下:“东旭,素茹,你们怎么来了?吃饭了没有?”
贾东旭低着头,没有说话。秦淮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易中海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到这阵势,放下茶杯:“东旭,出什么事了?”
贾东旭扑通一声,跪在了易中海面前:“师父,我没脸来求您。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没办法了。”
易中海吃了一惊,赶紧站起来去扶他:“东旭,你这是干啥?起来说话,起来!”
贾东旭不肯起来,低着头,声音哽咽:“师父,您也知道,我家就我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定量。这点工资,这点粮食,养活五口人,实在撑不住了。这个月粮价又涨了,我连棒子面都买不齐了。两个孩子饿得直哭,素茹也瘦得不成样子。师父,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