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馆三楼。临时会议室。
没电。窗户开着，外面的热浪和垃圾酸臭味一阵阵往里涌。
宽大的红木会议桌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几根没掐灭的烟蒂还在往外冒着刺鼻的白烟，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沙瑞安站在桌边。
他把那根抽了一半的古巴雪茄按死在红木桌面上。昂贵的木纹被烫出一个黑糊的坑。
他抬起右手，用牙齿狠狠咬住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
用力一撕。
一小条指甲皮连带着血丝被扯了下来。他吐出指甲皮，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困兽般的疯狂。
“停水。停电。断粮。这叫紧急状态。”
沙瑞安从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蓝皮小册子。书皮上印着国徽。
《国家应对突发事件预案及紧急征用条例》。
他把册子翻开，用力拍在侯亮平面前。纸张在闷热的空气中发出“啪”的脆响。
“根据预案第三章第十二条。”沙瑞安咬字很重，带着浓浓的京腔，“地方政府在遭遇重大突发公共卫生或安全事件时，有权对民间物资、交通工具进行强制征用。”
侯亮平坐在转椅里。
他大口喘着气，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领带。用力往外扯。原本就皱巴巴的丝质领带被勒紧，勒得他脖子涨红。
他盯着那本蓝皮小册子。
像抓住了一根带刺的救命稻草。
“强制征用……”侯亮平声音干涩，“但九州的司机全在海南休假。车有了，谁来开？”
沙瑞安冷笑一声。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瘫痪的城市干道。
“车就在服务区，在停车场，在马路上！”沙瑞安猛地转身，“没钥匙？砸碎玻璃！拔掉点火线直接短接！”
他快步走到侯亮平面前，双手按在桌沿上。
“整个江海省，几万名交警！几万名武警和退伍兵！还差几个会开重卡的？”
“这叫国家征用！他沈渊敢拦，就是对抗国家机器！就是叛国！”
侯亮平呼吸急促。
胃里泛酸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他闭上眼睛，强行咽了下去。
下嘴唇太干，他舌头舔了一下，不小心咬破了起皮的地方。
一丝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铁锈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混沌的大脑抓住了一线生机。
这是掀桌子。
用公权力最强硬的底牌，直接把沈渊合法的棋盘砸个稀巴烂。
他猛地睁开眼。
抓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扯过一张带有调查组抬头的空白信笺纸。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力度极大，几乎要划破纸背。
《关于宣布江海市进入紧急状态及强制征用九州物流闲置车辆的红头文件》。
三分钟。他写满了一整页纸。
最后一个字落笔。侯亮平从抽屉里拿出特派组的红印章。哈了一口气，重重地盖在落款处。
“通知市特警支队！带上专业的开锁匠！”
侯亮平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在白墙上。
“先去省界高速服务区！把那十几辆装液氯的危化品罐车，全给我征用了！”
下午三点。
江海市北收费站旁的高速服务区。
热气把柏油路面烤得微微扭曲。
十几辆喷涂着九州物流标志和骷髅头危险品标识的重型罐车，整齐地停在广场上。
车门上贴着白色的交叉封条。
三辆黑色的特警防暴车呼啸而至。轮胎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刹车印。
侯亮平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但依然没打领带。右脚的皮鞋刚才在会议室找不到了，随便蹬了一双迎宾馆的塑料拖鞋。
他跳下车。光脚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后，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防暴盾牌，快速列队。
两个穿着蓝大褂的专业开锁匠提着工具箱，跟在最后面。
侯亮平手里攥着那份刚盖好红章的征用文件。他走到第一辆罐车前。
“砸！”
侯亮平盯着驾驶室紧闭的车门。嗓音嘶哑。
一个特警走上前，举起手里的破窗锤。对准副驾驶的车窗玻璃角落，猛地砸下。
“砰！”
一声闷响。
没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特警的手臂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开。破窗锤的钨钢尖端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极小的白点。
防弹玻璃。
特警愣住了。
“让开！”
一个开锁匠走上来。他拉开工具箱，拿出一把带着电子屏幕的万能解码器，插进车门把手下面的机械锁孔里。
刚插进去。
一阵尖锐的电子警报声突然从卡车底盘下响起。
不是普通汽车那种滴滴声，而是类似防空警报的持续高频长鸣。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一阵刺痛。
“怎么回事！”侯亮平捂住耳朵，大声吼道。
开锁匠满头大汗地拔出工具。“侯组长，车锁系统是内部加密的，带防破坏自毁程序。强制开锁会锁死行车电脑！”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跑车引擎轰鸣声从服务区入口处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节奏。
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以极快的速度冲进服务区。
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侯亮平和那排罐车之间。
引擎熄火。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纯黑色真丝吊带裙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戴着一副巨大的黑超墨镜。烈焰红唇。脚踩着一双十厘米长的黑色细高跟鞋。
鞋跟踩在柏油路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九州法务部首席副总监，冷霜。老常的头号徒弟。
冷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摘下墨镜，随手挂在领口。冷漠的眼神扫过侯亮平和那些举着破窗锤的特警。
“侯组长。”冷霜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起伏。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这是沈董让我给您送来的。”
侯亮平死死盯着冷霜，没去接文件。
“我这里有紧急征用令！”侯亮平举起手里那张盖着红章的信笺纸，“九州的车辆，现在全部被市委无条件征用！”
冷霜没看那张纸。
她微微前倾身子，把文件夹强行塞进侯亮平的手里。
“侯组长，您最好先看看这份通告。”
冷霜后退半步，双手抱胸。
“半小时前。大韩海运、韩国三月集团、美国黑石基金等十七家国际财阀，通过大韩民国外交部，向京城正式递交了跨国交涉函。”
冷霜盯着侯亮平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九州集团，在一小时前，已经完成了资产重组。”
“这批危化品车辆的所有权，现在属于一家名为‘星河投资’的外资控股财团。”
“您现在砸的，是涉及外商重大投资的受保护私有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