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北风横着扫过。
碱滩上的泥浆冻成了铁块,踩上去,咯吱成片。
阎王角的散兵坑里,薄薄的积雪覆盖了焦土。
陈峥靠在倒塌的砖墙根处。
他没穿大衣,那件大衣昨晚发给了一连的重伤员。
向守志拄着大佐军刀,一瘸一拐地跨进地堡里。
“旅长,白水镇的卡子真的连根鸟毛都不放过来。”向守志吐字,嘴里冒着白气。
“绝饷文书下了三天,大桥两头的补充三师,把运粮路彻底断了。”
周明把空的子弹袋扔在桌上,算盘珠子砸得发脆。
“全旅断炊。”周明把烂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黄胖子的陈米,今天清晨见了底,两千个新兵,已经饿得拉不开大栓了。”
陈峥站直腰杆。
他几步跨进齐腰深的泥水坑里。
“周明,把大木桶给老子抬到正中央来。”陈峥下令。
大锅里没点火,木桶里装满了刚从太湖里捞出来的碎冰块。
陈峥双手捧起一块,塞进嘴里,冰块在牙齿间咬得嘎巴碎。
“当兵的饿肚子,当官的也吃冰。”陈峥大声喝道。
“独立旅从今天起,官兵一致,老子吃啥,大伙吃啥!”
两千四百个兵,在冷风里直勾勾瞅着陈峥。
那些伪军,眼里的慌乱被这番动静压下去了半截。
赵黑子拎着一把缺口的大刀,光着膀子从一号地堡里钻出来。
他那条独臂,挂着行营发的布条,走在最前面。
“一连,下地!”赵黑子狂吼一声。
他用刺刀在一棵死杨树上狠命一刮,削下大片带泥的树皮,塞进嘴里大口嚼。
“跟着少将旅长,有种!”老湘军们纷纷效仿,草鞋踩在雪里,拔出大刀挖草根。
两千个新兵也跟着动了手脚。
江文远坐在雪地上,刨着雪水吃。
“长官部在等咱们兵变。”周明吐掉一嘴泥巴,压低声音。
“冷锋的大卡车在大桥后头卡着,没名册,他们一粒米都不放过来。”
“名册老子不交。”陈峥没服软。
“去,通知方平,把四挺高射机枪,全部推上乱石岗的明堡。”
“枪口对准白水镇后街,长官部有的是重炮,老子倒要看看,谁的生铁管子硬。”
大功率电台在泥洞里死响,紫铜片上的红光闪烁不定。
周明十指敲击,全国特急明码第五次顺着风雨砸向陪都的报馆。
“常胜独立旅在阎王角誓死报国,全旅已啃树皮三日,迎击日军第十一军主力。”
通电出去了。
但却被党国的情报机构截断了。
……
大雪砸落。
阎王角防线的外围,公路泥泞里,几辆晋绥军的吉普车停了下来。
车窗降开,补充三师的几个副官探出头,吐着白烟,冲着泥梁上的独立旅守卫冷嘲热讽。
“呦,这会儿怎么趴在碱滩里啃树皮了?”一个参谋军官拍着方向盘大笑。
“听说你们少将旅长立了遗嘱,要拿马粪当干粮,给党国死守这死水窑子呢?”
战壕里,伪军编进来的新兵们攥着枪,肚子里空得直冒酸水。
这三天,他们顿顿灌水草汤,体力早到了底线,手里的枪重得像秤砣。
对岸补充三师的大喇叭还在风里乱喊,大洋和白面馒头的诱惑,顺着冻土层,直往新兵的骨头缝里钻。
……
深夜。
风雪刮得极大,把独立旅的灰色军旗扯得猎猎作响。
江文远在指挥所的防空洞里挪动右腿,手里是编制名册上,新添了几个逃亡的黑戳子。
“二营,今晚跑了十一个。”江文远翻过一页纸。
“都是刚招进来的保甲兵,半夜摸黑,打晕了暗哨,跨过铁丝网跑了。”
周明把空的盖碗砸在桌上。
“长官,军心散了。”周明指着外头的雪地。
“那帮软蛋,受不得冻,挨不得饿,再这么干耗着,不用松井大队来合围,咱们自己就得散鸭子。”
陈峥没抬眼。
“坐以待毙,老子从不干这种蠢事。”陈峥把刀收回鞘。
“妈的,这群狗东西都在等独立旅饿死在阎王角。”
他霍然站起身。
“赵黑子。”陈峥下达口令。
“到!”赵黑子大步跨了进来。
“点齐老湘军,挑三十个最能见血的杀胚,带上所有的盒子炮和大刀片子。”
“咱们今晚,去掏小鬼子的腰子。”陈峥低吼。
向守志的一营横在了前沿一号地堡的缺口处,枪口全顶上了火。
“旅长放心去,后山有老子顶着。”向守志目光坚定。
“军统的宪兵营要是明早敢来冲大桥,一营的马克沁把他们全给掀进太湖里喂泥鳅。”
……
凌晨一点。
风雪更密了。
落马坡西侧的荒原上,三十个独立旅的老兵把棉大衣反着穿,白色的内衬在雪地里成了完美的伪装。
每个人鞋底上缠了厚厚的三层烂布条,踩在结了冰的碱滩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动静。
陈峥走在最前头,手里倒提着三八大盖,刺刀尖用黑布包裹着,防止反光。
……
前方五里地。
日军第十一军的主力补给线,就设在一个叫吴家村的货栈里。
两辆轻战车横在村口,炮塔上的机枪口斜指着公路盲区。
探照灯的光柱在风雪里来回晃动,把雪地上炸开的弹坑照得亮如白昼。
陈峥伏在干涸的水渠里。
周明在旁边贴着倍镜,呼吸放得极轻,嘴里的热气一晃就没了。
“长官,是个加强中队在看守,看军装是辎重兵,防守内紧外松。”
大货栈里堆满了用防雨布盖着的木箱,连外围的铁丝网都绞得似模似样。
那些木箱上印着红十字和日军军需部的红印,里面全是白面、棉服和整箱的消炎药水。
独立旅两千个肚子空着的兵,能不能活过这个寒冬,全看今晚这三十把大刀,能不能把鬼子的皮给剥干净。
陈峥的手动了动,解开了刺刀下方的卡锁。
“赵黑子,摸西侧的暗哨。”
“是!”
赵黑子拧了拧独臂,顺着死角滑了下去。
三十个湘军老兵跟着他,像一群在黑夜里寻肉的狼,悄无声息地向着小鬼子的货栈后门逼了过去。
陈峥用舌头舔了舔冰凉的锋刃,紧随三十个老湘军的屁股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