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勋爵的离去，让女士包厢里凝滞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开来，再度坠入甜腻熏香缭绕的闲适松弛之中。
波特兰公爵夫人轻轻抬手理了理袖口，温和地开口为方才的凝重圆场：
“威廉，这孩子向来早熟持重，性子沉敛，不似同龄年轻绅士那般聒噪张扬，有的时候我真盼着家里的长子能有威廉一半懂事。”
布兰奇.拉塞尔伯爵小姐面上含笑颔首，心底却对于公爵夫人的解释不置可否。
哈廷顿侯爵为人是否真的寡言，未为可知，但他对贵族小姐和名媛们的冷漠，却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今日她受波特兰公爵夫人邀约，早早便到包厢这边落座，俯瞰之下，哈廷顿侯爵和赫特福德女侯爵一行人的欢声笑语，早已映入她的眼帘。
面对公爵夫人的解释，布兰奇可以笑而不语，而作为威廉继妹的埃莉诺和玛蒂尔达则绝不能让场面冷下去，令公爵夫人觉得她们缺乏维护家族体面的教养。
埃莉诺主动接上话头，朝布兰奇柔柔一笑，“哈廷顿侯爵性情确实更像我们的父亲德文郡公爵，沉稳内敛，却极为聪慧，博览群书，远非寻常年轻贵族可比。”
慢了半拍的玛蒂尔达，感应到埃莉诺在裙摆掩饰下轻戳她胳膊。
她也后知后觉紧随其后夸赞：“是啊，哈廷顿侯爵虽然喜静，却待我们姐妹一向爱护有加，素来慷慨大方。
为迎接今夏的社交季，他特意赠予我与埃莉诺各一条品相极佳的海水珍珠项链，十分贵重。”
说着，她特意抬手，戴着丝绸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海水珍珠项链。
对于埃莉诺与玛蒂尔达这两位出自德文郡公爵府继妻伊丽莎白夫人的小姐，波特兰公爵夫人心底天生存着几分疏离，却也不会刻意流露排斥。
此刻二人这般兄友妹恭的表演，反倒让她满意了几分，对德文郡公爵暗中托她帮忙牵线寻觅良缘的提议，也多了几分意动。
布兰奇适时露出几分艳羡，轻声感慨：“真是羡慕两位公爵小姐，能有这样一位体贴慷慨的兄长。我兄长便粗心得很，平日里连我换了发型都分辨不出一二。”
话虽如此，布兰奇心底早已暗自定论：德文郡公爵府内这对兄妹，不过是貌合神离的体面表演。
真正亲密无间的家人，从不会只谨守礼数、张口闭口只称爵位，连直呼其名都心存忌惮、不敢僭越。
埃莉诺自母亲伊丽莎白夫人处隐约听过风声，知晓父亲有意为哈廷顿侯爵与眼前这位拉塞尔伯爵小姐牵线搭桥。
她心下一动，顺势接过话头，笑意愈发真切热忱：
“说起来，近来上流间正流行以咖啡为题的沙龙，约翰勋爵上周就办过一场别致的咖啡艺术雅集。
我与玛蒂尔达也打算效仿，办一场仅限未婚少女参与的小型沙龙，不知布兰奇小姐可否赏光前来？”
玛蒂尔达连忙跟上，语气轻快地补充道：
“布兰奇小姐放心，我们特意从斯宾塞伯爵府借来了精通咖啡拉花技艺的仆人，定不会让沙龙沉闷无趣。”
布兰琪将视线从手中水晶杯的纹路之上移开，抬眸浅笑道：
“两位公爵小姐举办的沙龙，必然会成为伦敦上流圈里一段备受瞩目的时尚话题。可惜我已经答应了波特兰公爵夫人的邀约，两日后便会随夫人。北上诺丁汉，到威尔贝克修道院做客，顺便游览一路风景。”
埃莉诺与玛蒂尔达闻言皆是陡然一惊，飞快对视一眼，转瞬便敛去神色，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意。
“那实在是可惜了。不过夏日本就是出行的绝佳时节，等伯爵小姐返回伦敦，我们再寻机会相约小聚。”
玛蒂尔达也连忙附和：“是啊，拉塞尔小姐有空可一定要给我们写信，同我们讲讲诺丁汉那边独有的风物景致。”
“一定。”布兰奇温柔浅笑，不卑不亢地回答。对于父亲想要和德文郡公爵府联姻的想法，布兰奇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哈廷顿侯爵的冷淡做派让她灰心不已，若不是未来德文郡公爵夫人的头衔着实闪耀，她实在不想继续尝试。
波特兰公爵夫人瞧着布兰奇小姐有礼，却并不格外热络的态度，心下不禁暗叹德文郡公爵大人的嘱托实在难办。
公爵大人这次挑中贝德福德伯爵府，想来是看中对方家族是贵族圈里面少有的范本式幸福家庭。
家族成员关系和睦，伯爵夫妻之间没有夹杂私生子的龌龊事端，而继承人与两个弟弟之间也关系融洽。
更要紧的是，德文郡公爵早已揣摩透威廉的喜好偏爱，才选定了这位黑发黑瞳、性情聪慧自持、气质清冷淡雅的布兰奇·拉塞尔。
想到两日后的行程，波特兰公爵夫人端起香槟酒杯，漫不经心地淡淡补了一句：
“说来也巧，此次北上之行，赫特福德女侯爵也会与我们同路。届时咱们结伴同行，旅途漫长，想来定不会觉得枯燥乏味。”
布兰奇微微一怔，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位旅伴，面上依旧维持得体笑意，轻声问道：
“早听闻赫特福德女侯爵与迪普洛克男爵已有婚约，婚期将近，未曾想夫人竟也邀她同行。”
波特兰公爵夫人笑着开口解释：
“她此番是陪同哈廷顿侯爵前往苏格兰处理土地圈占事宜，顺路途经诺丁汉。我不过是略尽地主之谊，邀她小住几日罢了。”
埃莉诺年长沉稳，虽心头巨震，却深谙家族规矩，只垂下眼眸，一言不发，半点神色都不曾外露。
玛蒂尔达年纪尚，藏不住情绪，失声轻喃：
“她竟要与哈廷顿侯爵一同前去打理圈地事务……这实在太过出人意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