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色尚且蒙着一层浅浅的灰雾,整座巴尼特驿站还陷在静谧的睡梦之中。
卧室内,伊莎贝拉已然睁开双眼。昨日整整五个小时颠簸拖沓的路程,依旧在脑海里回荡,慢到煎熬的仪仗车队,让她半点都不愿再按部就班随行赶路。
她利落地起身,褪去休憩的衣衫,换上内里方便大幅度动作的改良裤装骑马服,外头又罩上一件版型宽松垂坠的长裙摆。
这般装束,上马之后,宽大衣料便能稳稳遮挡身形,旁人根本无从分辨她是遵循礼教侧骑,还是选择更为自在的跨骑姿态。
她刻意赶在所有人苏醒前动身,就是不愿面对公爵夫妇与布兰奇一众并不相熟的贵族,不必解释,省去一番多余的规劝与议论。
穿戴整齐,伊莎贝拉拿起桌边提前写好的留信,欢快地轻点两下:
以晨间骑马舒展筋骨、先行探查路况作为说辞,体面周全,任谁都挑不出分毫毛病。
她放轻脚步,缓缓转动门栓,蹑手蹑脚踏出房门,打算去找昨夜便商议好的卡特汇合。
可脚步刚迈出门槛,伊莎贝拉身形微微一顿。
廊下并不只有等候的管家卡特一人。
塞缪尔一身利落的骑马装束,静立在走廊尽头的窗前,不知等候了多久。
而他的贴身助手乔,与自家的贴身管家卡特,正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谁都不知道,此时面无表情的卡特,内心正崩溃不已:自家男爵不在,塞缪尔勋爵,偏要在女侯爵身侧随行保护,他应该怎么办才好?!
拂晓微光透过玻璃窗,无声的碰面,已然知晓彼此心中的打算。
伊莎贝拉见状眉梢轻轻一挑,坦然颔首,与塞缪尔一同朝着楼下走去,卡特和乔亦紧随二人身后。
行至底层长廊,周遭静谧无人,伊莎贝拉放缓脚步,侧过头轻声开口打趣:
“塞缪尔,你不会也受不了磨人的贵族排场,打算纵马先行吧?探查路况的借口,我已经用过了。”
说完,她特意举起那张信笺,在他眼前晃了晃。
塞缪尔闻言低低一笑,抬手从衣襟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持在指尖故意也轻轻晃了晃。
“北地沿路盗匪出没频发,隐患重重,我身为内政次官,实在放心不下整支队伍的安危,自然要提前动身,探查一番前路虚实。”
说话间,两人拐过走廊,迈入餐厅大厅。
六月的清晨六点,天光渐亮,澄澈的晨光透过宽敞的落地窗洒满室内。
餐桌之上早已规整摆好了三份热气腾腾的早餐,熏肉、煎蛋与温热茶饮一应俱全。
威廉独自端坐桌边,双臂环胸,脸色算不上好看,目光带着几分气闷的神色,直直望向并肩走来的两人,摆明了一早就在此地等候堵人。
伊莎贝拉下意识抬手轻掩唇角,一双澄澈的黑瞳微微睁大,目光落在端坐桌前的身影上。
她步伐微微一顿,无措地偏头先看了一眼身侧的塞缪尔,发现他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随即,伊莎贝拉尴尬地傻笑两声,讨好地招呼道:“哈哈,早上好,威廉。哈哈,你起得真早。”
威廉唇角溢出一声轻嗤,意味不明地反讽:“早上好,赫特福德女侯爵。谈不上早,终究还是不及您和塞缪尔勋爵行动迅捷。”
听到威廉竟然称呼塞缪尔为勋爵,伊莎贝拉就知道,他是有点真恼了。
她赶紧老实坐到餐桌前,殷勤地为威廉和塞缪尔倒上红茶,诚恳地解释道:
“我想着就一个人骑会儿马,下一站也就5英里左右,要是提前告诉你们,太兴师动众了些。”
威廉抿了一口红茶,明白伊莎贝拉在隐晦地告诉他,她不曾想要私自跟着塞缪尔偷偷跑去骑马,丢下他。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表哥,其实压根不需要伊莎贝拉说,他也知道这事儿必然是塞缪尔擅自决定。
威廉与塞缪尔无声地对峙了几秒,各自移开视线,有些事无需多言,心中自明。
威廉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签,漫不经心地说:“詹姆斯亲自拜托我照顾你,我怎么能放任你独自纵马探路。我已经给表哥表嫂留了信笺,赶紧吃吧,一会儿一起出发。”
塞缪尔利落地用餐刀切开咸肉,朝威廉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于这家伙,自动忽略自己这个大活人的行径,懒得反驳,反正想要丢下他,绝无可能。
威廉却没打算放弃,朝他开口劝说:“塞缪尔,有我陪伊莎贝拉骑马探路就够了,你不如留下,陪伴和保护剩下的人。”
塞缪尔不紧不慢地咽下咸肉,抿了一口红茶,才笑着回复:“威廉,你怕是忘了昨晚咱们商量的正事。和你们一同到达哈特菲尔德后,我有公务要处理。”
对于两个绅士你来我往的交锋,伊莎贝拉全程保持沉默,反正她是绝对不会留下,继续当罐头里的沙丁鱼。
吃过早餐,休息了15分钟,三人来到驿站外,准备上马。
伊莎贝拉惊讶地看着牵到她面前的骏马,惊喜地开口:“威廉,这是去年在查兹沃兹我骑的那匹马!原来你说帮我带来的马是这一匹。”
说着她兴奋地朝塞缪尔解释道:“去年去北方四城,在他家做客,我骑这匹马差点儿就赢了威廉呢!”
塞缪尔淡淡地笑了,“那今天我可要好好考察考察你的骑术。”
威廉闻言当即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反驳:
“你就吹吧!那还不是我让着你。再说你也不想想,新买的那两匹马还不到三岁,和你配合也不娴熟,我怎么敢让你在乡间不熟的路上骑乘,回头福尔摩斯还不找我算账。”
所谓探路不过是个说法罢了,自然不可能让三位勋爵真的一马当先去探路况不明的乡间小路。早餐时,三人护卫里早就各抽调了一名护卫先行去探路了。
伊莎贝拉才不和他争辩那件事儿,直接翻身上马,调侃道:“那次打平,我就不和你计较了。赌马的时候,我和塞缪尔可是赢了你,这你就否认不了了吧。”
威廉旋即翻身上马,朝伊莎贝拉递去一记无奈的白眼,手中马鞭轻轻虚点了点她身下的跨骑马鞍,隐晦提醒:
“还不赶紧出发,一会儿他们都起了床,我看你怎么解释? ”
伊莎贝拉朗声轻笑,双腿轻夹马腹,骏马立刻扬蹄迈步,她一马当先朝着前方道路疾驰而去。
威廉与塞缪尔策马紧随在后,清脆哒哒的马蹄声响彻乡野小路,一路相伴的打趣闲谈,漾出轻快鲜活的气息。
一个多小时之后,睡眼惺忪来到餐厅的波特兰公爵,望着放在桌上的三页整齐信签,咬牙切齿地运了运气,嘟囔道:
“骑马探路、随行护佑女眷、排查盗匪隐患……你们这帮年轻人可真是会找体面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