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猛地推开,冷风卷着雪沫子直往屋里灌。
灶坑里蹿出的火苗子正贪婪地舔舐着书页边缘,冒起一股刺鼻的油墨焦糊味儿。
苏木瞳孔微缩,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灶台边。
右手探进那团炽热里,手指头被火燎得生疼,一把将那几本快烧穿底的数理化课本夺了回来。
“啪嗒!”
带着火星子的书本被重重拍在黑乎乎的八仙桌沿。
“咳咳……老三,你别碰,燎着手!”
刘翠花吓了一哆嗦,抹着眼泪要去扯苏木的袖口。
苏木甩了甩被熏黑的指尖,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死死盯着跪在泥地里的苏秋月。
“作啥妖?谁跟你说家里供不起你念书了?”
苏秋月猛地抬起头,红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眶里全铺满血丝。
她死咬着发白的下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着煤灰在脸颊淌出两道黑印子。
“你少拿话糊弄我!”
三姐嗓子彻底哑了,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
“县里高中一学期学费加住宿,得十五块!还得带细粮搭伙食!”
她猛地指向院门外,指尖直哆嗦。
“你天天顶着风雪往深山老林里扎!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遇到黑瞎子你连命都没了!”
刘翠花听见这话,捂着胸口哭得直抽抽。
“死丫头……那是你弟有本事,你瞎操啥心呐!”
苏秋月一把扒拉开乱糟糟的头发,倔强地梗着脖子。
“我是当姐的!凭啥让弟弟拿命换钱供我念书?我不去!”
“明儿我去找大队支书,我下地去挑大粪赚工分,饿不死!”
苏木听着这番话,心里头那股子火气反倒全散了。
家里这几个姐姐,一个比一个心疼他,这辈子算没白重活一遭。
他扯着嘴角冷笑一声。
没接茬,扭头大步跨出堂屋门槛,直奔西屋。
苏秋月愣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还以为把弟弟惹恼了。
西屋冷得像个冰窖,连个火盆都没生。
苏木蹲在炕沿旁边,从青砖底下抠出那个灰布包袱。
粗糙的麻布在指腹搓出沙沙的声响。
里头包着从黑市换来的海量大团结,外加那根早被他剁成十截的老金条。
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压在掌心,带着透骨的冰凉。
他又意念一闪,从空间仓库顺出半袋子白面,外带两罐麦乳精。
一手拎着粮食,一手攥着布包,重新掀开堂屋棉帘子。
老爹苏卫国正瘸着腿往灶坑里填土,想把余火压死。
听见动静,老汉手里的铁钳子滑落在泥地。
“老三呐,别生你姐的气,她也是心疼……”
话还没说完。
苏木把那半袋子洋面重重顿在墙角,激起一圈白粉。
紧接着,他大马金刀地拉过一条长板凳坐稳。
灰布包袱被他单手拎着,悬在半空。
“三姐,你眼窝子浅,我不怪你。”
苏木手腕猛地一翻。
“哗啦——”
一摞厚得能当砖头使的大团结,外加十根切得方方正正的小金条,全砸在八仙桌斑驳的木纹缝里。
“哐当!”
金灿灿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黄晕。
把那两本快烧焦的物理书映得直反光。
堂屋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只剩老旧木窗被北风吹得哐当作响。
老爹苏卫国两眼发直,嗓子里像卡了只死苍蝇。
“这、这是……大黄鱼?”
老汉一屁股瘫坐在草墩子,双手哆嗦着想去摸,又触电般缩回袖管。
刘翠花直接连气儿都喘不匀了,翻着白眼往后仰。
苏木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娘的后背,顺手给她掐了把人中。
苏秋月更是像被雷劈了似的。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鼻涕眼泪全僵在脸颊。
“你……你抢银行去了?”
她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吓得直往后躲。
苏木捏起一根小金条,在指缝间灵活地翻转。
硬邦邦的金块摩擦着虎口的老茧。
“抢银行能有你弟赚钱快?”
他身子前倾,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苏秋月,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瞅见没?你弟我现在穷得只剩钱了。”
“这点破铜烂铁跟纸片子,堆在家里发毛都没地儿花。”
苏木抓起那沓大团结,塞进苏秋月怀里。
纸币特有的油墨味儿瞬间钻进她鼻腔。
“你现在的任务,便是回县城给我念书!”
“哪怕你把眼珠子读瞎了,你弟我也能拿钱给你买对金眼珠子安回去!”
苏秋月紧紧搂着那堆钱,胸口剧烈起伏。
脑子嗡嗡直响,半天没回过神。
弟弟这番话太狂了,可砸在桌面的金子却硬生生把她的退路全封死了。
“可是……可是我落了半个月的课……”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飘忽不定。
“数理化太难了,我怕考不进中专,白瞎你这些钱。”
苏木挑了挑眉毛。
转身从碗橱里摸出个缺口的粗瓷黑碗。
背对着家里人,意念微动。
一缕乳白色的万物生灵泉水,顺着虚空流淌而出,落进粗瓷碗底。
泉水刚接触空气,便腾起一丝肉眼难辨的氤氲灵雾。
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异香,瞬间弥漫了半个堂屋。
连灶坑里那股子焦糊味都被冲淡了。
“咕咚。”
苏卫国闻见这味儿,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黑虎原本趴在院子里,这会儿也把大脑袋拱进门缝,疯狂抽动鼻子。
苏木端着那碗水,稳步走到苏秋月跟前。
碗底冰凉,透着丝丝寒气。
“把这个喝掉。”
他把粗瓷碗递到三姐嘴边,目光如炬。
苏秋月满脸疑惑,吸了吸鼻子。
那股奇香顺着呼吸道钻进心肺,五脏六腑都跟着舒坦不少。
“这是啥偏方?你从哪弄的甜水?”
“废啥话,老神仙给的醒脑汤,喝完保证你变成全县第一的状元。”
苏木胡乱扯了个幌子,指尖点了点碗沿。
“麻溜喝,一会凉透没药效了。”
苏秋月半信半疑。
捧起缺口的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液顺着食道滑落,没一点凉意,反而化作一团温吞吞的热流。
直奔四肢百骸。
紧接着,那股热流猛地窜进天灵盖。
苏秋月浑身打了个激灵,手腕一抖。
“啪叽。”
粗瓷碗掉落地面,摔成四五块碎瓦片。
她双眼发直,双手死死捂住脑袋。
“嗡——”
脑子里仿佛有一口洪钟被猛地撞响,震荡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原本堵塞、迟钝的思维,此刻像被一柄重锤直接砸开一扇大门。
那些过去在课堂死活听不懂的物理公式。
那些晦涩繁杂的化学元素周期表。
这一瞬间,全都在她脑海里拆解、重组,变得像一加一等于二那般清晰通透。
“秋月!咋了这是?”
刘翠花吓坏了,顾不得头晕,扑过去摇晃闺女的肩膀。
苏卫国也急得直拍大腿,满脸慌乱。
“老三,你给你姐灌啥迷魂药了!”
苏木抱着胳膊立在旁边,老神在在。
“爹,娘,别咋呼,让子弹飞一会。”
苏秋月呆呆地站在原地。
瞳孔从涣散逐渐变得凝聚,甚至隐隐透着一股锋利的清明。
她低头,视线扫过桌面那本被烧掉半页的物理课本。
纸张泛黄,边角全是黑灰。
纸页密密麻麻印着高二后半学期的力学受力分析图。
昨天夜里,她对着这张图熬到后半夜,愣是没看明白受力方向。
可现在。
视线接触图纸的瞬间。
她甚至不用去翻看后面的解析答案,脑海里自动弹出三四种截然不同的解题步骤。
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连摩擦系数的推导过程,都像刻在脑膜里似的。
她倒吸一口凉气,指尖颤抖着摸过那一排排铅字。
冰凉的纸张触感,顺着神经传导。
“这……”
苏秋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苏木。
眼底再也没了半点怯懦,反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她咽了口唾沫,嗓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发着飘。
“老三……你刚才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大罗金仙的神水?”
她手指用力叩击着桌面那道力学大题,呼吸急促。
“这玩意儿……咋比猪脑子还管用?”
“我刚才扫了一眼,连这破书最后一页印错的那个标点符号,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苏秋月一把抓起桌边的一截碎炭条。
蹲在泥地,刷刷刷画了三个受力分析图,动作快得出残影。
画完,她猛地站起身。
直勾勾盯着苏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弟,你那还有没有这水了?”
“多给我整两碗,明天回县里,我非把高三那个常年考第一的王八犊子踩在脚底板底下摩擦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