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皮账册第三十七页,有一笔沈清棠看了三遍才确认的数目——十二万两。
朔州裕丰号,军需转运,建和元年十月入账。她念出声来,指尖压在那行字上。十二万两白银,走的是军需转运的名目,入账方却是一家她从没听说过的商号。这笔钱不在侯府的公账上,不在她的嫁妆账上,而是夹在一批旧箱笼最底层的账册里,像是有人刻意藏进去的。
册中是侯府军需采买流水账,起自建和元年,止于建和三年。
她用指甲掐着纸边,逐行比对。
建和元年八月——生铁采购,账面支出八千六百两,实际采买三千斤,按市价核算实付三千两。余下五千六百两,备注栏只四个字:拨付朔州裕丰号。
朔州裕丰号。父亲在世时提过,朔州有几家空壳商号,没有实体铺面,专替边关武将过手银钱,银子转几道手便查无踪迹。
棉衣采购,账面支出一万一千两。宋氏娘家做棉布生意,沈清棠从小在铺子里泡大,对棉价再清楚不过——那年市价三千套冬衣折合九百两,账面上多报了一万零一百两。粮草转运虚报两千八百两,药材采购虚报三千五百两,笔笔指向朔州裕丰号。
她拿过算盘拨了一通。仅建和元年八月到十一月,七笔异常支出累计虚报三万六千余两。建和二年全年、建和三年上半年,类似条目不下二十笔,总额超过十二万两。
十二万两。这不是寻常贪墨。有人在成体系地掏空军费,方向很明确——朔州。朔州是永安侯次子顾景远的驻防地。
她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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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脚步声,宋氏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
又看了一宿。
沈清棠放下银簪,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宋氏没有急着说话,目光落在那本蓝皮账册上,半晌才开口:棠儿,娘问你一句实话——你是不是打算应下摄政王的亲事?
宋氏脸色一沉:你才从虎穴出来,又要进另一个?
娘,摄政王送来的聘礼单子上,黄金六百两,白银三千两,蜀锦八十匹。这规格娶世家嫡女都绰绰有余,用来娶一个和离妇人,您不觉得蹊跷?
所以我才拦你——
他不是来娶亲的。沈清棠把蓝皮账册推到母亲面前,他是来做一笔买卖。
宋氏低头翻开账册,翻了两页眉头便拧紧。
他要账册,大可直接来要,犯不着下这么重的聘。沈清棠看着母亲的眼睛,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账册在他手里。所以他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把账册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带进王府。娶我,就是那个理由。
宋氏攥着账册边角,指节微微发白:你是说,你嫁过去,就是他的挡箭牌。
差不多。
那你图什么?
图一个明白。沈清棠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腕,在侯府三年,我被蒙在鼓里,被外室骑到头上,被婆婆搓磨,连自己嫁妆被吞了多少都算不清。那种日子我过够了。这一回,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宋氏红了眼眶。
沈清棠把账册翻开到九月那页:您看,账面上写一万一千两,宋记棉铺那年总共出了不到三千两的货,剩下八千两全是虚报。有人借宋家的名,把虚账挂了进去。一旦摄政王翻脸追查,宋家不是有罪,也是被拖进泥里的那一个。
宋氏翻着那页账目,手指发抖。
我嫁过去,至少有摄政王妃的名分。摄政王要用这本账册,就得护着我,护着宋家,护着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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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清和推门进来,衣裳下摆沾了泥点。
姐,我打听到了。摄政王谢玄临,二十八岁,从未婚配,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近半年他在清查建和二年的边关军需亏空,重启了好几桩旧案,其中一桩就是永安侯府虚报战功。
沈清棠听到清查边关军需亏空几个字,眼神凝住。她拿过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建和元年八月,朔州裕丰号,虚报军需,累计十二万两。
姐,那你打算怎么办?这分明是利用你!
沈清棠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父亲手植的老槐树被月光照得枝叶婆娑。
他要查侯府,他要这本账册,所以他来娶我。这不是什么英雄救美,是一场合作——他出权势和庇护,我出账册和身份。各取所需。
她转身看着母亲和弟弟:上次嫁进侯府,我是棋子,被摆进去的。这次不一样——我看清了筹码,手里握着底牌。
她顿了顿:而且嫁进摄政王府,我能接触朝中的消息,能查清楚爹当年为什么突然病逝。他走得不对,我一直觉得有问题。
沈清和慢慢松开了拳头,朝她郑重拱了拱手:姐,我会好好读书,争取明年春闱中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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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沈清棠独坐桌前,从妆奁里取出那枚赤金凤钗——摄政王府聘礼中的一件。灯下金光明亮,凤首衔珠,做工精细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她把凤钗放回妆奁,起身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方砚秋白天说的话。方叔叔是父亲的老友,在御史台任职。他说:摄政王此人,朝中人人畏惧,但老夫与他打过几回交道,他做事有规矩,从不伤无辜。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他要查的不只是军费。你父亲当年……话到此处被下人打断,方砚秋摆摆手说改日再谈。
沈清棠闭上眼睛。
嫁。但不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