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第三日,沈清棠没有备车去侯府。
碧荷原以为她会去。那张拼好的残页在灯下压了整整一夜,顾景辞三个字就摆在名单第一行,换了旁人,早就提着灯笼上门去问了。可王妃只是把残页收进一只素面木匣,锁好,钥匙贴身收着,仿佛那三个字烫手。
叫陈平来。她说。
陈平进来时,袖口还沾着晨露。沈清棠把木匣推到桌角,没有打开,只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永安侯,顾景辞。她把笔搁下,我要他的履历。全部的。
陈平怔了一下:王妃是要……
任职、调令、军籍、护送记录、驿站备案。她一样一样数过去,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含糊,能从兵部、驿传、宗人府调到的,都调。查到哪一年,就往前再推三年。
侯府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不必。沈清棠看着他,我要知道的是事实,不是听他说。
这句话陈平听懂了。一个人若心里已经认定了答案,去问,不过是求个印证;可王妃要的,是连她自己都还没料定的那一面。他没再多问,躬身退了下去。
碧荷替她换了盏新烛,忍不住小声道:王妃,名字都摆在第一行了,您怎么还不去问他?
名字摆在第一行,不代表事就是他做的。沈清棠拨了拨烛芯,我前世吃的亏,就是太信眼睛看见的。看见的,往往是别人想让我看见的。
查档比想象中顺。顾景辞是袭爵的侯爷,又是凯旋的将,官面上的记录理应处处留痕。头两日,陈平送来的卷宗一摞比一摞厚。建和五年,顾景辞随父入军,有调令;建和七年,边关轮戍,有军籍勘合;建和九年,升游击将军,兵部存档、宗人府贺表、驿站过所,一样不缺。
沈清棠一页页看下去,指腹划过那些墨迹和印鉴。这个人的前半生,清清楚楚,像一条铺得平整的路。
直到建和十一年。
那一摞卷宗忽然薄了。
到十月就断了?她抬眼。
断了。陈平指着最后一份过所文书,十一年九月,他还在西大营点卯,驿站备案上有名字。再往后——护送记录里该有他,可名单被人裁过;军籍那一栏,该换防的、没换防的记录,全没了。
沈清棠把那几张薄纸摊开,凑近灯。她做了三年侯府中馈,查过的账册比这厚十倍,什么样的涂改、挖补、做旧,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不是虫蛀,不是霉烂,更不是失火烧掉。
若是烧,该有焦痕,该有缺角;若是遗失,前后编号会断档,书吏会补一句。可这些卷宗页脚编号连着,纸也齐整——是有人把原来那几页抽走,再照着格式补了空白进去。
是调包。她轻声说,不是毁,是换。
碧荷在一旁听得心里发紧:换东西的人,是想让人查不到侯爷那三个月?
想让人以为,那三个月本就什么都没有。沈清棠把纸一张张理平,重新叠好,毁掉会留下缺口,缺口会招人问。换成空白不一样——空白看着最干净,最不惹眼。除非有人像我这样,一页页对编号。
她没有急着下判断。顾景辞的名字在名单第一行,可名字在那里,和这个人做了什么,是两回事。她见过太多被摆到台面上的名字,底下压着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手。
前世她也这样吃过亏。侯府的账,明面上是她管的,出了亏空,第一个被推出来担的也是她。可真正把银子挪走的人,名字从头到尾没在任何一张单子上出现过。那时她信了账在谁手里,就是谁的错,赔上了嫁妆,也赔上了清白。
这一次,她不会再只看第一行。
继续查。她把木匣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我要知道那三个月到底缺了什么,不是缺了谁。
陈平应下,却没立刻走。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斟酌一句话该不该说。
王妃,还有件事。他顿了顿,今日我去驿传司调档,书吏说,这半个月里,来翻建和十一年旧档的,不止我一个。
灯芯爆了一下。
沈清棠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谁?
没留名。陈平摇头,书吏只记得,那人要的卷宗,和我要的,是同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