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福利院那座爬满紫藤的老院墙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远远望去，像披了一层薄薄的蜜。
空气里浮着紫藤花将谢未谢的甜香，混着后厨飘来的柴火味，一缕一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沈惜枝踩着青石板路往游乐区走。
石板缝里钻出几丛野草，蹭着她的鞋面。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服下摆，指节泛着青白。
刚从罗家回来，那座雕花铁门后的世界像一场虚幻的梦，此刻梦醒了，连指尖都泛着冷。
“枝枝？”
沙哑却温和的嗓音，惊得她猛地顿住脚步。
转头望去，黄奶奶正站在紫藤架下，银发被晚风撩起几缕，手里攥着半块没织完的毛衣。
靛青色的棉布衫洗得发软，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净得不见一丝污渍。
她站在那里，身后的紫藤花影把她整个人笼住，像一幅旧画。
“跟我来。”
黄奶奶没等她回应，转身往院角的秋千架走。
那架秋千还是沈惜枝以前做的，铁链生了锈，坐板却被擦得锃亮，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沈惜枝跟过去的时候，黄奶奶已经坐在了秋千另一端。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水果糖，糖纸在夕阳下泛着蜜色，和她记忆里当初躲在角落里被找到时，老人塞进她嘴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罗家……是不是说了什么？”
黄奶奶把糖推过来，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搭在她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粗糙，却很暖。
沈惜枝盯着糖纸上的褶皱，喉咙发紧。
“没有啊。”她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但仔细听还是在发颤，“奶奶，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秋千架下的黄土地突然变得滚烫，沈惜枝感觉有团火从脚底窜上来，烧得她眼眶发酸。
突然，一双布满茧子的枯瘦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风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啊。”
“奶奶看着你长大的，你有心事奶奶还能不知道？”
“奶奶老了，很多事情上奶奶也帮不到你了……”
沈惜枝听到黄奶奶这么说自己，张了张嘴，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脑袋上又挨了轻轻的两巴掌。
“别顶嘴。”
“枝枝，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说出来，奶奶或许可以从其他角度给你点新的看法呢。”
沈惜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秋千轻轻晃荡了起来，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一声接一声，像在替她叹气。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
“我……奶奶，如果原本你就做好别人对你好是有利可图的准备，可、可是在相处的过程中却真的付出了真心……”
沈惜枝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这种情绪该怎么缓解？”
黄奶奶的秋千轻轻晃着，铁链的呻吟声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
“枝枝啊。”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镜腿缠着白色胶布，胶布边缘已经起了毛。
“你还记得以前的长腿叔叔吗？”
沈惜枝愣住。
她不明白为什么院长奶奶突然提起她来。
她当然记得，她还找到对方了呢，不过奶奶还不知道——得找个机会将洛妤菲带回来看看才行。
沈惜枝不知不觉神游太空了。
“世界上有许多人，一开始对别人的好都是有利可图的。比如图钱，图财，图你这个人。”
黄奶奶的声音不急不缓，像紫藤架下的风，“当然，也有长腿叔叔那样不图回报的。可即使这样，你难道就能否定，长腿叔叔不图帮了别人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成就感吗？”
沈惜枝怔住了。
“罗家或许一开始是带着目的的。”
黄奶奶的秋千晃得更厉害了，铁链吱呀作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但你看，他们给你带来了更多的工作，还帮你成功解决了公司的问题。而且，每次你跟我谈起罗家，谈起溪宝时脸上的笑容也做不了假。溪宝每次看你时依赖的眼神，也是做不了假的。”
沈惜枝低头，抠着秋千坐板上的木刺。
她想起今天走之前，溪宝明明抑制不住地激动，却怕自己有事时那紧张的小脸，还一个劲地叮嘱“有事找我爸妈”。
想起鑫姐特意让厨房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想起罗大哥回来时，还会特意问一下她拍戏的事情。
“可是……”她声音闷闷的，“他们就不怕溪宝变好不是因为我吗？”
黄奶奶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温暖的沟壑，每一条都盛着暮色。
“傻孩子，你看院里那棵老槐树。”她指向墙角。
暮色中，老槐树的枝桠像老人干枯的手掌，却倔强地托着几簇新芽，
晚风拂过，细碎的花瓣飘落，正好落在沈惜枝膝头。
“当年被雷劈断了一半，现在不照样开得满树白花？”
沈惜枝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那棵老槐树她从小看到大，被雷劈过、被风折过，年年春天照样抽新芽，白花一开，满院子都是清苦的香。
“黄奶奶。”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如果溪宝的异常恢复了正常，我会不会……”
“你会成为溪宝的英雄。”
老人打断她，眼里闪着泪光，声音却稳稳的。
“但更重要的是，你会成为你自己的英雄。”
秋千架上的铁链突然不响了。
沈惜枝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融化，像春雪遇见暖阳。
她剥开糖纸，把水果糖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却让她眼眶发热。
“谢谢您，奶奶。”
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秋千坐板。
黄奶奶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暮色渐浓。
紫藤花的影子爬上院墙，像幅温柔的水墨画。
远处传来罗素阿姨喊吃饭的声音，还有孩子们在游乐区嬉闹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却让人安心。
沈惜枝望着那抹紫色，忽然觉得，或许明天去节目组时，她可以给溪宝带朵花，院角那丛野蔷薇，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