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长沙城中开始流传一个小道消息。
消息的来源没人说得清楚,有人说是从守军嘴里传出来的,有说是城门口卖粥的老汉听到的,还有人说是一个外来的货郎在茶馆里散布的。但不管来源是什么,消息的内容很快就传遍了全城:听说了吗?刘备已经把长沙卖给东吴了,条件是换一批军粮。咱们这些守军,不过是被扔在这里等死的弃子。
消息像水面的涟漪,迅速在城中扩散开来。守军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开始恐慌。城门口的茶摊上,几个士兵围着一个货郎,听他唾沫横飞地讲他从益州带回来的内部消息。
真的假的?皇叔把咱们卖了?一个年轻士兵握着手里的长矛,手在发抖。
不可能!关将军还在城里呢!一个老兵反驳道,但他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货郎压低声音,神情鬼鬼祟祟:关将军再厉害,也架不住皇叔不想要咱们了啊……我有个亲戚在益州做买卖,亲眼看到东吴的使者在成都跟刘备谈了三天,你们猜怎么着?回来的时候,东吴的使者是笑着出来的。你们想想,要是谈崩了,他能笑着出来?
几个守军士兵的脸色变了。茶摊的老板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壶都忘了放下,热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浇了一地。
这当然不是偶然。唐周在长沙城外扎营时,就已经派天地会的细作扮成各种身份混进了城中,卖菜的、卖布匹的、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还有在城门口摆摊算命的。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放火,而是散布流言。流言的内容经过了精心设计:不说刘备投降了,而是说刘备已经把长沙卖了,前者一听就是假的,后者听起来更有可信度,因为它符合刘备的处境,益州刚拿下,他需要大量军粮来稳定益州,用一个不好守的长沙换一批粮食,合情合理。
流言的传播速度远超预期。不到半天,连城中的百姓都开始议论纷纷了。有人在井边打水时跟邻居聊,有人在菜市场买菜时跟摊主聊,有人在城墙上巡逻时跟同袍聊。每一个版本都比上一个版本更详细,有人添油加醋说刘备收了五千石粮食,有人说刘备还加了三百匹绢帛,甚至有人声称关羽已经收到了刘备的密信,这几天就会撤军。守军的士气,在流言的侵蚀下一点一点地瓦解了。
与此同时,在成都,鲁肃正在最后一次尝试外交施压。
他站在刘备面前,态度不卑不亢。大殿里只有三个人,刘备坐在主位上,诸葛亮站在旁边,鲁肃站在殿中央。刘备的脸色不太好,他已经知道了长沙城中的流言,也知道东吴大军已经逼近了长沙城下。但他在等鲁肃先开口,想看看东吴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鲁肃开口了,声音沉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刘皇叔,我主孙权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如果您愿意归还长沙、桂阳两郡,东吴依然是蜀汉的盟友,孙刘联盟如旧。但如果您一寸土地都不还...
他顿了顿,视线从刘备脸上移到了诸葛亮脸上,然后又移回来:东吴将重新考虑与曹操的关系。
刘备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慢慢把茶杯放回了案上。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让人怀疑他是在借这个动作拖延时间,好让自己有时间思考。然后他恢复了正常,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子敬这是在威胁我?
鲁肃的语气依然平静:不。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东吴被迫与曹操结盟,皇叔的荆州,包括您刚刚得到的益州...都将面临两面夹击。北有曹操,东有东吴,西边的羌人也不安分,南边的南蛮也在蠢蠢欲动。到时候,损失的恐怕就不只是长沙和桂阳了。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顿,指节在案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慢了很多。然后他说了一句:容我思量。
鲁肃拱手:那在下就等皇叔的消息了。
三日后,刘备做出了决定。
他从成都派出一名使者,快马加鞭赶到了长沙,不是来支援关羽的,而是带来了刘备的亲笔信。使者骑的是益州最好的马,从成都到长沙的路程原本要半个月,他只用了八天就跑到了。信是写在黄绢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刘备的私人印章。
关羽接过信,看了三遍,脸色铁青。他站在长沙城的议事厅里,身旁的副将们都在看着他。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话:云长,即刻将长沙、桂阳二郡移交东吴。全军撤回南郡。兄字。
关羽把信拍在案上他缓了一口,久到旁边的副将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了一句:传令,撤军。
副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将军。
关羽嗓子哑得厉害,带着疲惫:撤军。兄长的命令,我不能不遵。
他站起身,动作迟缓,像是在扛着一座山。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城外的东吴大营。东吴的军营排列得整整齐齐,帐篷一个挨着一个,炊烟从营中升起,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缕缕灰色的烟柱。营门口可以看到士兵在操练,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五个字,旁边的副将听得真切。
此人,确实难缠。
他不知道唐周是怎么做到的,用武力?不像。唐周来了之后一箭未发,一兵未动,连城墙都没有靠近过。用外交?也许。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他还没打就已经输了。输在了流言,输在了外交,输在了唐周那双看不见的手上。
当天下午,长沙城门大开。
守军列队撤出,士兵们扛着兵器,低着头,从城门里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有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音。东吴军列队入城,秩序井然,没有烧杀抢掠,没有扰民,连路边的摊贩都没有被惊动。
唐周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贴出安民告示。告示是用毛笔写在白色绢帛上的,贴在城门内侧的公告栏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确保站在远处的人也能看清:长沙百姓听着,尔等皆东吴子民,东吴军队绝不扰民。各安其业,照常生活。若有军士骚扰百姓,百姓可持此告示来都督府投状,本都督亲自审理。
百姓们原本还有些担心,看到安民告示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有人开始收拾家门,有人开始重新摆摊,有人在街上招呼着亲朋好友。长沙城的生活,在一天之内就恢复了正常。
与此同时,桂阳方面也传回了消息,刘备军已撤出桂阳,东吴军顺利接管。长沙、桂阳两郡,到手了。
虽然南郡和零陵还在刘备手里,但两郡到手已经是实打实的胜利了。
唐周站在长沙城头,望着城下欢庆的将士们,他们在营地里举着火把,唱着军歌,有人把头盔扔向空中又接住。但他心中却并没有太多激动,这才是开始。荆州之争,还有得打。刘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诸葛亮也不会坐视不管。
他派快马将捷报送往建业,同时还附了一封私人信件给蔡琰。信上只有两行字,用的是他练了半年才勉强能看的隶书:荆州已得两郡。答应你的事没有忘,等我回来,就去陈留。
消息传到成都时,诸葛亮正在灯下批阅公文。
他听到使者的禀报后,放下手中的笔,在案上停了很久。笔杆压在公文上,留下了一个墨点。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欣赏,也带着无奈:此人确实难缠。
使者小心翼翼地追问:丞相,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成都的夜很安静,远处能听到江水的声音。他过了一阵子吩咐了一句:让云长加强对南郡和零陵的防务,唐周不会只满足于两郡。他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