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失守的消息,先由急报传到洛阳,一时间,整个朝堂登时大乱。
报信的人跪在大殿中央,浑身颤抖,声音几乎说不成句。
陛、陛下,彭城、下邳相继失守,司马太傅已退守兖州,徐州南部全境,尽入东吴之手。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是一声巨响。
曹叡一掌拍在御座扶手上,站了起来,脸色涨红,眼睛瞪得浑圆,胸口一起一伏。
唐周……
他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
无耻小人!竟敢犯我疆土!
没有人敢接话。
满朝文武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曹叡在大殿上来回走了几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炉,铜炉滚出去,撞在柱子上,发出咣当一声响,香灰撒了一地。
朕的徐州!十五万大军守不住一个徐州!
群臣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
息怒?你们让朕怎么息怒?
曹叡指着跪在地上的群臣。
你们一个个平时高谈阔论,什么安邦定国,什么经天纬地,真到了打仗的时候,有谁敢站出来说臣能退敌
殿中一片沉默。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陛下,司马太傅已经退守兖州,不如……
不如什么?说!
不如趁东吴立足未稳,倾国之力反攻……
反攻?
曹叡冷笑了一声。
拿什么反攻?十五万大军都能丢了徐州,你让朕如何相信你们!拿什么去反攻?
那人立刻闭嘴了。
大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蒋济,他是曹魏的老臣,在朝中很有威望。
陛下,臣以为,徐州虽失,但并非不可夺回,东吴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若我军在兖州集结兵力,待其粮尽之后再出击,未必没有胜算。
曹叡看了他一眼。
那你说,要集结多少兵力?
至少二十万。
二十万?
曹叡的语气带着嘲讽。
二十万大军集结、调动、粮草供应,需要多少时日?等你的二十万大军到了兖州,唐周早就把徐州城防加固好了,你攻他守,还有什么优势???。
蒋济哑口无言。
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小声说道。
陛下,不如.........割地求和?
曹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更为大怒!
你说什么?!!!
那人吓得一哆嗦,立刻跪了下去。
臣、臣只是……
拖出去!!
两个侍卫走进来,把那人拖了出去,惨叫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这时候,一个侍从从侧门小跑着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奏疏。
陛下,司马太傅从兖州送来的急报。
曹叡接过来,拆开看了看。
他看着那封奏疏,面色渐渐平静了一些。
群臣互相交换眼神,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曹叡看完之后,把奏疏搁在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然后默默开口说了一句。
传司马懿回朝。
几天后,司马懿回到了洛阳。
他一路风尘仆仆,面色比离开时憔悴了不少,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走进大殿,跪地行礼。
臣司马懿,参见陛下。
曹叡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太傅,徐州之败,你怎么看?
司马懿跪在地上,过了一盏茶工夫,然后开口。
陛下,徐州之失,非战之罪。
那是什么罪?
是我军仓促应战所致,东吴倾十万之众来攻,蓄谋已久,我军十五万人马是从各州郡临时调集的,仓促成军,将不知兵,城防未固,此战,难胜。
曹叡没有反驳。
司马懿说的都是实话。
那依太傅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司马懿仰起脸,看着曹叡。
他的眼神沉静如水,满殿鸦雀无声。
臣建议,以退为进,先除内患,再图外敌。
曹叡皱了一下眉头。
何为内患?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他侧过头,视线扫过大殿中站在前列的一个身影。
那个人是曹爽。
曹爽是曹真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兵权,他站在那里,身材魁梧,穿着华丽的官袍,看起来威风凛凛,但他的眼神飘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司马懿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陛下自明。
曹叡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曹爽。
曹叡的目光在曹爽身上停住了。
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太傅一路辛苦,先回去休息吧,此事改日再议。
司马懿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来,退出了大殿。
可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眼里有了笑意,笑意极淡,满殿没有第二个人看见,除了曹爽。
曹爽站在大殿中,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司马懿那句先除内患,还有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压在他头顶,像块不知哪天会砸下来的石头。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他再蠢也听得出来。
散朝之后,曹爽快步走出大殿,脸色铁青,他的亲信跟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大将军,司马懿今天那话……
我知道。
曹爽咬着牙。
这个老狐狸……
司马懿离开之后,曹叡坐在御座上。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曹爽。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曹真是曹魏的功臣,当年和他爷爷曹操一起打天下的,曹爽此人继承了父亲的地位,手握禁军大权,在朝中势力不小。
但这个人,确实不行。
在曹叡眼里,曹爽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打仗不行,理政不行,唯一在行的是拉帮结派。
司马懿说的,指的就是他。
但曹叡没有当场表态。
除掉曹爽不是件小事,曹爽背后站着一大帮人,动了他,就等于动了半个朝堂。
他需要时间考虑。
司马懿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他换下官袍,穿上一件家常的青衫,在书房中坐了下来。
他的大儿子司马师走进来,给他倒了一盏茶。
父亲,陛下怎么说?
司马懿端起茶杯,没有喝,他看着杯中的茶叶慢慢回道。
陛下没有当场表态,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司马师舔了舔嘴唇。
那……曹爽那边……
不急。
司马懿喝了一口茶。
唐周在徐州那边暂时不会北上,他的粮草撑不了多久,等他把精力放在巩固徐州上的时候……
他随手放下茶杯。
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司马师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父亲,曹爽那边,要不要提前派人盯着?
不用盯。
司马懿没再接话。
他那个脑子,想不出什么应对的办法,他最多会害怕一阵,去找人商量,但商量到最后还是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他站起来,踱到廊下,在阶上坐住了。
司马师站在他身后,也不动。
父亲,那咱们呢?
咱们等。等他先沉不住气..........机会就来了。
司马师应了一声,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