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陈留城中有一个人,比唐周还激动。
蔡琰从建业赶到陈留,用了整整七天,路上换了三次马,歇了不到四个时辰。
这是唐周拿下陈留之后,派人持手令去建业接她,她才动身北上。
一辆马车进了陈留城,她掀开帘子,看着街道两旁残破的房屋和满地瓦砾,眼眶一下子红了。
红归红,但她没哭,她忍着眼泪。
她让车夫一直往南走,走到城外一片废墟前,才叫停。
那是她家的旧址,她父亲蔡邕住过的老宅,她小时候在这院里捉过蝴蝶,在梧桐树下背过书。
后来一切都碎了,董卓进京,父亲被杀,她被匈奴人掳走,押上北去的马车。
塞外熬了十二年,她被赎了回来,本以为这回能踏进家门。
南下的路上又撞上战乱,被山越人掳进了山寨。
从那以后,她再没回过陈留。
她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
唐周跟在她身后,没有上前,远远站着。
废墟已经看不出房屋的样子,只剩几段残破土墙,东倒西歪立在荒草里,院中那棵老梧桐还在,被战火烧掉了一半,只剩一段焦黑的树干。
蔡琰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伸手抚着那段焦黑的树干。
然后她跪了下来。
她跪在草地上,双手死死撑着地,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袖口,整个人抖得厉害。
然后她哭出了声。
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教她弹琴,想起被掳走那天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这些年的屈辱,全在这一场哭里。
唐周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一边的侍卫低声问:太傅,要不要去劝劝蔡大家?
唐周摇头。
不用,让她哭。
他站着,看着蔡琰的背影,没有动。
过了很久,蔡琰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草丛里仰起脸,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和泥,眼睛哭得通红,脸上蹭了一道土印子。
但她的眼神变了,压在心里那些东西,放下来了。
她站起来,看向远处的唐周。
唐周还站在原地,没有走近。
蔡琰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
她抬起脸,嗓子还是哑的。
谢谢你.......唐怀远,谢谢你带我回家。
唐周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乱蓬蓬,不过现在她在笑。
文姬,这里以后会重建,你再也不用离开了。
蔡琰忍住又要涌上来的眼泪,用力点头。
她擦了擦眼角,缓了口气,看着废墟的方向。
我想在这儿重新盖一座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嗯,行。
院子里再种一棵梧桐。
唐周说:好,我让人帮你盖。
蔡琰说:我自己盯着,尺寸我自己画。
唐周看着她。
你还会画图?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家里翻修,图样是他自己画的,他画一张,我在旁边看一张,慢慢就看会了。
她低头看着废墟。
我想好了,正屋三间,不住人,放书,东屋住人,西屋弹琴,院门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
唐周没说话静静听着。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蔡琰看着那段焦黑的树干。
我父亲死得急,连座坟都没有,我想在梧桐底下给他立个衣冠冢,我找了他十几年,他的东西,一件都没留下。
唐周沉默了一会儿。
衣冠冢立在你院里?。
我让人从洛阳寻几样他那个年头的旧物,笔、墨、竹简,什么都行,给你放进冢里。
蔡琰看着他,用力眨了两下眼,忍住了。
书要放多少?
蔡琰想了想。
我在胡地那些年,脑子里记了不少东西,父亲当年的藏书,战乱里散得一根竹简都不剩,可那些书我从小看到大,每一篇的字我都还记得。
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头。
我想把它们默出来,一篇一篇写,写多少算多少。
唐周说:好,写出来,交给朝廷,我让人刻印,存进学宫。
蔡琰摇头。
这个不能交。
为什么?
蔡琰态度明显不让步。
字一交出去,就不是我的了,他们要改几个字,要删几篇,我也拦不住的,得按我的样子留。
唐周看着她。
那你想怎么办?
我写后我自己留副本,给学宫的那份,我自己校,一个字都不许别人再动。
唐周说:行,我让人给你送帛,送最好的帛。
蔡琰看着他又笑了一下。
你答应得倒痛快。
你的事,我能不快嘛。
她想再说点什么,鼻子一酸,到底没说出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就是这个人,从山越之地把她救出来,带着她一路走到今天,让她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
她垂下眼,过了一下又抬起头。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唐周闻言先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
蔡琰轻轻抱住他,没有很用力,只是靠着他的胸口,闭着眼睛。
十二年了,总算有个地方可以落脚。
唐周有些犹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系统在这时候弹出了一条提示。
【恭喜宿主,蔡琰好感度突破80,触发特殊事件,文姬归汉,蔡琰对宿主的信任由转为,当前蔡琰好感度80,下一阶段目标95。】
唐周在心里回了一句。
你挑的时机真好。
【本系统只是记录数据,不打扰宿主。】
他关闭了面板。
蔡琰松开手,扭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时,她掀开帘子,一直回头,直到那片废墟消失在视野里。
当天晚上,唐周在陈留的临时府邸里处理军务。
案上摊着地图和文书,他在看一封信,天地会从洛阳送来的情报。
信上说,司马炎正在紧急调集各路兵马,准备在洛阳城外跟东吴决一死战。
他看完信,放下,捏了捏太阳穴。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
是蔡琰。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端着一壶热茶进来,把茶放在案上,在对面坐下。
还没睡?
唐周手里的笔放下来回答道。
恩,在看军报。
蔡琰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
下面的仗,我想跟你一起去洛阳。
唐周神情一动。
打仗这么危险,你去做什么?
蔡琰认真地说:你答应过我的,要让我亲眼看看,你打下来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唐周静静看着她。
洛阳现在是大战场。
我知道。
战场之上,箭不长眼。
蔡琰说:我在胡地十二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你打你的仗,我待在后方车里,我不添乱。
唐周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你真不怕?
蔡琰说:怕,我更怕的是,等天下太平了,我只能在别人的书里读你打过的仗。
唐周顿了顿,笑了。
好,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