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雪影点了头,许春燕大喜过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好好好,那咱们这就上车!菜妈都提前备好了,回去就炒,一会儿就能吃上!”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
“凌云,你去开车。我跟雪影坐后面。”
周凌云似乎真的知道错了,难得没有顶嘴,乖乖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开车。
车子很快驶出市区。
后座上,许春燕侧过身,想要握着周雪影的手。
周雪影几乎是本能地一抽,把手收了回来。
气氛凝了一瞬。
但许春燕见状,丝毫不显尴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情。
“你还记得不,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妈抱着你跑了半条街去敲诊所的门……”
“还有你上小学,第一次考双百分,妈给你煮了两个鸡蛋,你非要掰一半给我……”
说到那些温馨的画面,许春燕脸上满是笑容,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仿佛真回到了那些年。
周雪影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没有接话。
那些事情,她都记得。
只是她没想到,母亲也还记得。
她一度以为,在那个家里,只有弟弟的事才配被记住。
心中却叹了口气。
小时候,她跟母亲的关系,的确远没有现在这么僵。
僵到连坐在一起吃顿饭,都需要用“求情”做由头。
看在小时候的份上,就帮这一回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很快,车子缓缓停下。
周雪影下车,抬头一看,却微微一怔。
并不是周家的老别墅,而是一处陌生的联排洋房。
“这是……”她疑惑地看向许春燕。
“妈前两年买的小房子。”许春燕笑着解释,语气自然,“这边的灶我用着习惯,装修风格也更温馨一些,一家人吃饭,比老宅那个冷冰冰的大房子强多了。”
周雪影没多想,跟着下了车,进了房子。
进门之后,她不由微微一怔。
里面的装修极其温馨漂亮,暖黄的灯光,布艺的沙发,墙上挂着字画,玄关处还摆着几盆绿植,处处透着一股居家的烟火气。
她还是第一次来母亲买的这个房子。
原来母亲早就有了自己的小窝。
原来这些年,母亲的生活里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雪影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来,拖鞋给你备好了。”许春燕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蹲下身子摆在她脚边,起身后笑着道:
“你先坐,我去准备炒菜。”
周雪影本来已经坐下了。
可隔着开放式厨房的门,她看到许春燕一个人在灶台前忙碌,洗切翻炒,终究是不忍心。
她起身走了过去。
“我来帮忙吧。”
“哎,这怎么行,”许春燕喊着,丝毫不给周雪影下厨的机会,同时扭头朝客厅喊:
“凌云!别坐着了,过来帮你姐打下手!”
闻言,周凌云不情不愿地挪了过来,笨手笨脚地洗菜切葱。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三个人挤在一处,一个掌勺,一个切菜,一个递盘子。
许春燕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道:
“这才像是一家人嘛。”
周雪影闻言,不由顿了顿,没说话。
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
很快,一桌子菜准备好了。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还有一大盘新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摆了满满一桌,卖相竟是相当不错。
三人落座。
许春燕却又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瓶身修长,标签烫金,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爸说应该再有一会儿就到了,让咱们娘仨先吃。”她笑呵呵地用开瓶器起开瓶塞,“咱们就先不等他了。”
说着,她拿过三只高脚杯,殷红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一人倒了一杯。
酒液入杯,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许春燕端起自己那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周雪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雪影。”
“妈以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你多担待。”
周雪影见状,微微一怔。
“妈也有妈的苦衷。”许春燕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沙哑:
“你们现在管这个叫重男轻女。可妈那个年代,没人这么叫。”
“看重男孩,是天经地义的,妈的妈就是这么对妈的,妈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妈最近也看了很多书,了解了很多新潮的文化。”
她顿了顿,眼圈渐渐红了,继续说道:
“妈也逐渐明白过来……这么做,是不对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凭什么厚此薄彼呢。”
“你放心,妈以后,会逐渐改变思想。你们都是妈的孩子,妈希望你们都好好的,谁也不偏,谁也不向。”
说到这里。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桌布上。
周雪影见状。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酸的。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这些年筑起的那道冰墙,轻轻凿开了一道缝。
她还是第一次见许春燕这副模样。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强势的、偏心的、理直气壮的,何时这样低过头掉过泪?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能早点有所改变。
她都快三十了。
这道道歉,迟到了二十多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原谅吗?
那过去的二十多年算什么?可是不原谅吗?
她终究是自己的母亲。
是十月怀胎生下她的人。
周雪影一脸神色复杂,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
“咱们先吃饭吧。”
许春燕闻言,连忙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对对对,雪影说的对,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她举起酒杯,目光在女儿和儿子脸上各停留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吃饭之前,咱们先为了咱们家难得的相聚,”
“干杯。”
周凌云也举起了杯子,动作快得近乎急切。
周雪影见状,看着母亲含笑带泪的眼睛,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红色酒液,终究不好推辞。
她举起酒杯,与母亲和弟弟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清脆的一声响。
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涩,回甘,似乎与寻常红酒并无不同。
见状,周凌云的眼中,一抹亮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