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设在正气堂偏厅,岳不群特意吩咐厨房加了菜。席间宁中则亲自给林承布菜,林承连道不敢,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了半天,最后岳不群发了话:“林兄,到了华山就是一家人,别客气了。韵儿在华山八年,我和夫人早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往后是亲上加亲,你再这么客气,我可要恼了。”
林承这才放开,端起酒杯跟岳不群碰了一杯,两人一饮而尽。酒过三巡,林承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拉着岳不群说起林宇涛小时候的糗事,什么三岁上树掏鸟蛋摔下来磕破了头,五岁偷他娘的胭脂抹了一脸扮关公,岳不群听得哈哈大笑,连宁中则都笑得直不起腰。
林宇涛坐在旁边,脸都绿了,几次想打断都被林承瞪回去:“你闭嘴!我跟你师傅说话呢,有你什么事!”
岳不群笑着摆手:“林兄,给孩子留点面子,留点面子。”
散席之后,林承去客房歇息,岳不群被几个弟子请去处理门中事务。林宇涛得了空,沿着回廊慢慢往玉女峰东侧走。
走到岳灵珊的小院门口,这回院门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他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有压低了的说话声,是岳灵珊和丫鬟小菊。
“小姐,林师兄来了,真不开门?”
“不开不开!谁让他刚才在正气堂外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巴不得明天就嫁’!羞死人了!让他站着!”
林宇涛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抬手敲了敲门:“师姐,我爹今天来提亲了。师傅和师娘都答应了,九月初九重阳节办婚事。”
门里沉默了一瞬,然后“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闩“哗啦”一响,院门猛地打开一条缝,露出岳灵珊半张通红的脸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九月初九?三个月后?”
“嗯,师傅说重阳节是好日子,又有登高的彩头。”林宇涛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她笑,“怎么,嫌晚?”
“谁嫌晚了!”岳灵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又着了道,脸更红了,伸手就要关门,“你走你走!我忙着呢!”
林宇涛眼疾手快,伸手抵住门板:“师姐,别急着关门。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聘礼已经下了,婚期也定了,你这几个月安心待嫁,别胡思乱想。”
“谁胡思乱想了!”岳灵珊使劲推门,推不动,气得跺脚,“林韵!你松手!再不放我叫我爹了!”
“好好好,我松手。”林宇涛笑着退后两步,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他摸了摸鼻子,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岳灵珊闷闷的声音,隔着门板,又轻又软:“……聘礼里那个点翠头面,我看见了。”
林宇涛脚步一顿。
“……谢谢。”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哼哼。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嘴角弯了弯,朗声道:“不用谢!我爹挑的,他说给儿媳妇不能小气!九月初九,还有三个月,你慢慢准备!”
“林韵你——!”
门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声和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的闷响,林宇涛大笑着快步走远了。
提亲的事定下来之后,林承当日便下了山。临走前拉着林宇涛的手嘱咐了半天,无非是“好好待珊儿”“有空多回家看看”“你娘让你下个月回去一趟,她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之类的家常话。林宇涛一一应了,送走父亲,便回了自己在华山居处的院子。
他住的地方在玉女峰西侧,是一处独立的偏院,三间正房带一间小书房,院中种着两株老梅,还是他刚上山那年亲手栽的,如今已长得比屋檐还高了。他推门进去,往榻上一躺,原想歇个晌,谁知这一躺竟睡到了日头偏西。
醒来时窗外已染了一层金红,山风送来远处练武场上弟子们收功的呼喝声。他翻身坐起,正要去灶房寻些吃的,院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林师弟在么?师傅和师娘叫你去正气堂。”一个新入门的师弟来传话。
林宇涛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襟便出了门。路上师弟走在他半步之前,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师兄,师傅今日晚上的时候心情不太好。方才把大师兄叫去训了一通,出来的时候大师兄脸色也不太好看。你待会儿说话留点神。”
林宇涛脚步微顿,问道:“为了什么事?”
师弟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还能为什么,大师兄和那个任盈盈的事呗。师兄向师傅坦白,师傅气得不轻,把大师兄叫去问了半晌。大师兄倒好,一句不辩,问什么都认了,师傅更气了。”
林宇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两人穿过回廊,绕过演武场,到了正气堂侧面的小议事厅。岳不群和宁中则坐在上首,岳不群手里端着一盏茶,眉头微拧,宁中则正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两人便住了口。
“弟子拜见师傅、师娘。”林宇涛躬身行礼。
岳不群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韵儿,你大师兄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方才听传话的师弟提了一句,”林宇涛如实道,“具体的还不清楚。”
岳不群放下茶盏,语气压着几分火气:“冲儿和魔教那个任盈盈,牵扯不清。我今日问他,他倒痛快,一口认了,说什么‘情之所钟,身不由己’。情之所钟?他是华山派大弟子!是华山未来的……罢了!”
他猛地一挥手,显然在极力克制,“一个华山首徒,和魔教圣姑搅在一处,传出去像什么话?五岳各派怎么看华山?江湖同道怎么看华山?”
宁中则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师兄,你先消消气。冲儿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越急,他越拧。”
“我急?”岳不群转过头,“我能不急吗?他是我从小带大的弟子,我拿他当半个儿子看!他若是个寻常弟子,爱娶谁娶谁,我管不着!可他是华山首徒!他娶了魔教圣姑,将来这华山派怎么统御五岳?怎么号令群雄?”
林宇涛坐在下首,听岳不群说完,没有急着接话。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等岳不群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些,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师傅,您说的这些,都对。大师兄和任盈盈的事,确实会给华山带来些议论。不过弟子斗胆说一句,您是不是……还没太适应咱们华山派如今的地位?”
岳不群一愣:“什么意思?”
“师傅,您想想,”林宇涛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是搁在两年前,左冷禅还活着,嵩山派虎视眈眈,五岳盟主之位悬而未决,那时候大师兄若是和魔教圣女有了牵扯,确实麻烦。嵩山派抓住这个把柄,就能大做文章,拉拢其他几派孤立华山。那是真正的威胁,不能不慎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岳不群和宁中则,继续道:“可现在呢?左冷禅死了,嵩山十三太保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个也成不了气候。五岳盟主是您,华山派如日中天。我大师兄娶谁,说句不好听的,谁还敢多嘴?”
岳不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皱起眉头,似乎在认真掂量这番话。
林宇涛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弟子说句托大的话,自从和东方不败那一战之后,弟子说这话,应该还有点分量。”
这话搁在旁人嘴里说出来,是狂得没边了。可林宇涛说这话时,语气平得跟白开水似的,既不张扬也不心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岳不群看着他,忽然想起前段时间那场震动整个江湖的大战——黑木崖上,林宇涛独战东方不败,数百招后一剑破敌,从此“剑仙”之名传遍天下。自那之后,华山派在五岳中的话语权,确实已经不需要靠和魔教划清界限来维持了。
岳不群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宁中则起身给他换了热的,他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气氤氲中,那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几分。
“你说的……也有道理。”他缓缓道,语气里的火气已经散了大半,“左冷禅一死,五岳之中确实没人敢明着跟华山叫板了。可是韵儿,这不光是外人怎么看的问题。”
他放下茶盏,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气的是冲儿那副态度。我问他,他连句软话都没有,梗着脖子说什么‘师傅要罚就罚,弟子认了,但弟子不后悔’。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林宇涛微微点头:“师傅,您生大师兄的气,其实不全是气他和任盈盈的事。您气的是他没按您给他安排的路走。弟子说得对么?”
岳不群没有立刻回答,但眼神闪了一下,被林宇涛看在眼里。
“我们都看得出来,您曾经把大师兄当华山派未来的接班人来培养的。从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剑法,门中事务也一点点交给他打理。您是想让他接华山的班,把华山派传下去。”
林宇涛的语气很平,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现在大师兄和任盈盈走到了一起,不管外人说不说,他自己就不适合接华山派了。一个和魔教圣女结为夫妻的人,就算武功再高,也坐不稳五岳盟主这个位置。您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您才这么生气。”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岳不群低着头,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半晌才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你看得倒是透。”
“弟子跟在师傅身边八年,这点事还是看得明白的。”林宇涛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师傅,弟子想问一句——魔道之争,现在还算是件事么?”
岳不群被这一问,倒真认真想了想。若是从前,他必定斩钉截铁地说“正邪不两立”。可这些年来,他亲眼看着华山派一步步壮大,看着林宇涛击败东方不败,看着五岳盟主之位落在自己头上,看着嵩山派树倒猢狲散。当年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正邪之争”“门户之见”,如今回头再看,分量似乎轻了许多。
“你说得对,”岳不群终于松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现在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了。华山有这个底气。”
他放下茶盏,看着林宇涛,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韵儿,你方才说冲儿不适合接华山派,这话说得在理。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冲儿这孩子,性子太跳脱,太散漫。让他学剑,他一日千里;让他管事,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掌门这个位置,要的是沉得住气、镇得住场子的人。冲儿不是那块料。”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宇涛身上,语气意味深长:“多亏有你。”
林宇涛一听这话头,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果然,岳不群下一句便道:“韵儿,你在华山这些年,门中事务帮着打理了不少,各房弟子也都服你。如今你又要和珊儿成亲,亲上加亲。我想着,往后这华山派的担子……”
“师傅,”林宇涛打断了他,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决,“您先别急着往下说。弟子有句话,说出来您别生气。”
岳不群眉头一挑:“你说。”
“弟子也不适合当掌门。说实话,也不想当。”
岳不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宁中则在一旁轻轻“哎”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林宇涛没等岳不群开口,紧接着道:“师傅,您先别恼,听弟子把话说完。”
岳不群压着火气,哼了一声:“你说。”
“华山派如今是什么光景?海外贸易的银子源源不断地进来,库房里堆都堆不下。新弟子一年比一年多,各房的人才也慢慢冒出来了。
您身体康健,才四十出头,正当壮年。以弟子的浅见,您再干个三十年不在话下。要是修为上再突破一层,说不定还能多干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