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殿门闭合,隔绝了殿外所有喧嚣。
残春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于冰冷光洁的青砖之上。殿内檀香沉沉,烟气盘旋缠绕,弥漫在每一处角落,闷得人胸口发紧。
太后离去已有半刻时辰,偌大的御书房死寂无声,连风吹窗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萧景渊孤身立在南窗之下,一身玄色暗龙常服,衣料平整肃穆,腰间玉带冷光凛冽。他背脊挺直,身姿挺拔如松,本该是执掌生杀、从容淡漠的帝王模样,此刻肩头却绷着一道冷硬紧绷的弧度。
他眸光沉沉,遥遥望向冷宫的方向。
那一方宫苑偏僻荒芜,隐匿在层层叠叠的宫墙楼宇之后,草木疯长,清冷孤寂。
那你究竟为何把皇后打入冷宫?
一句轻缓问话,没有凌厉斥责,没有疾言厉色,却硬生生剖开他身为帝王层层包裹的体面,将心底那些阴暗、卑劣、不可言说的私心,赤裸裸摊在天光之下。
指尖残留着方才攥紧的酸胀感,骨节处泛着淡淡的青白。萧景渊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修长干净的指节上,眸底晦暗翻涌。
他承认自己偏颇,承认自己纵容,承认自己委屈了沈知微。
可偏偏,太后点破了所有,唯独没有点破那最隐秘的一层。
“来人。”
良久,萧景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殿内死寂。语气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威压。
贴身太监李德胜连忙轻步走入殿中,垂首躬身,神色恭谨:“奴才在。”
“派人去查。”萧景渊眸光冰冷,一字一顿,语气沉缓,“彻查今日冷宫全部始末,任何人、任何细节,不得遗漏。”
李德胜心头微凛,敏锐察觉到帝王语气里暗藏的阴郁,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奴才遵旨。”
没有多余吩咐,却暗藏雷霆深意。
李德胜混迹宫廷多年,深谙帝王心思,瞬间明白陛下意在何处。他不敢耽搁,躬身退下,快步离去安排。
殿内重归寂静。
春日暖阳渐渐偏移,光线缓缓黯淡,窗棂阴影慢慢爬上地面,笼罩住帝王清冷孤寂的身影。萧景渊缓步踱至案前,目光落在桌案堆叠的奏折上,墨汁凝干,字迹工整,可他视线涣散,心思纷乱,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唯有燃香静静燃烧,星火明灭。约莫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李德胜躬身入内,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册薄薄的密档,脚步放得极轻,不敢惊扰殿内压抑的氛围。
“陛下。”李德胜跪地行礼,垂首低声道,“奴才遵照旨意,已彻查完毕。”
萧景渊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淡淡抬眸,语气冷冽:“说。口头回禀,一字不落。”
“是。”李德胜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条理清晰地缓缓禀报。
“今日冷宫一事,前因后果已然明晰。内侍林德海怀疑冷宫中出现的东西事皇后偷窃的,无诏擅闯冷宫,意图强行押走皇后的婢女春桃。”
“太后驾临之时,林德海已然下令动手,若非太后及时制止,春桃必定被带入慎刑司。冷宫之内,屋舍破败、床褥单薄、膳食粗劣,往日份例屡次被克扣,居住环境苦寒简陋。”
皇帝怒道“这些狗奴才竟然敢如此苛待皇后,他们心里还有皇家吗?查清是何人指使的吗?”
李德胜犹豫道“这、、”
“说吧,不必避讳”。
李德胜“奴才查到林德海与苏贵妃宫里的林权是同乡,他们最近接触过。”
皇帝“嗯。”
李德胜“至于皇后宫里出现的不明东西,太后当场说是她送的,这才让奴才们无话可说,认罪了。”
皇帝“母后送东西肯定是光明正大的,这些人怎么会怀疑,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李德胜话音一转,语气愈发谨慎低沉,语速放缓“奴才查到这些其实是刘大人偷偷送的,也是刘大人求太后前去帮助皇后的。”
“表哥,这事怎么会和表哥有关系?”皇帝疑惑道。
萧景渊指尖骤然一顿,叩击窗台的动作猛然凝滞。
心口莫名一紧,一股沉闷压抑的酸涩预感,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
“听说是皇后对刘公子有救命之恩,刘公子也是为了报答皇后才出手帮助的。”
李德胜停顿一瞬,明显察觉殿内气压骤然降至冰点,帝王沉默得骇人,他不敢拖沓,压低嗓音,继续缓缓禀报。
寥寥数语,平铺直叙,没有刻意渲染,却字字清晰,砸在萧景渊心上,重若千钧。
殿内香烟骤然凝滞,空气冰冷得让人窒息。
萧景渊怔怔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冷却。
原来如此。
萧景渊垂落眼眸,长睫剧烈颤动,漆黑瞳孔深处翻涌着暗沉晦涩的暗流。
他终于明白。
明白刘叙白为何曾屡次隐晦维护沈知微;明白他们为何会在御花园相谈甚欢;为何曾经自己会感觉到刘叙白看皇后的眼神不一般。原来是这样。
那是救命之恩,是患难之情。
而这份独一无二、干净纯粹的过往,从来不属于他。
萧景渊薄唇勾起一抹极冷、极涩的弧度,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阴翳。
凭什么?
萧景渊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浓烈且偏执的不平,戾气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坐拥万里山河,掌控众生贵贱。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却偏偏握不住一个沈知微。
他亲手将她推入冷宫,让她受尽磋磨;旁人却念她恩情,默默守护,不惜一切代价为她挡风遮雨。
他身为天子,给她满身寒凉;刘叙白身为外臣,却赠她万般温柔。
这一种鲜明的对比,如同一根细密的毒刺,狠狠扎进萧景渊心底,反复搅动,酸涩刺痛,无处排解。
“陛下……”李德胜察觉到周遭寒气愈发刺骨,帝王周身气压阴沉骇人,小心翼翼开口,想要劝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继续说。那皇后呢,皇后收到不明东西就直接用了”萧景渊声音极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压抑得可怕。”
“是。”李德胜压下心头惶恐,继续禀报,“密探细查半刘大人每几天固定遣人送物,从不间断,但都是偷偷送的,没有和冷宫的人接触过,皇后说这是好心人的帮助。”
每一句禀报,都像是在往萧景渊的心口上添一道伤疤。
这些温柔,他从未给过沈知微。
萧景渊缓缓攥紧手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将他从混沌的酸涩中拽回几分。皮肉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憋闷。
“朕知道了。”
良久,萧景渊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冰冷,听不出喜怒,可眼底翻涌的晦暗戾气,却久久未曾平息。
“你退下。此事,不得外传半个字。”
“奴才遵旨。”李德胜不敢多言,恭敬叩首,起身快步退离御书房,临走之时,轻轻合上殿门,将所有阴沉压抑尽数隔绝在内。
殿门紧闭,世间喧嚣彻底隔绝。
萧景渊独自一人立于空旷冰冷的殿中。
心口闷痛,酸涩翻涌,混杂着浓烈的不甘与隐晦的嫉妒,缠缠绕绕,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终于明白自己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别扭从何而来。
世人皆道,帝王无情。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无情,只是情不知所起,却用错了方式。
他想将沈知微留在身边,想让她低头顺从,想让她眼里只有自己。
萧景渊抬眸,再度望向冷宫的方向。
遥遥望去,宫墙连绵,楼宇重叠,那一方破败宫苑隐匿在繁华皇城之后,寂静无声。
此刻的沈知微,在做些什么?
是安静静坐,打理残局?还是凭栏远眺,默然沉思?会不会在某个无人的深夜,想起多年前深山之中,被她救下的那个少年?
一念及此,萧景渊心底的不平愈发浓烈,胸腔里翻涌着压抑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