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发生后的第四十小时。
凯悦酒店地下三层车库。
这里没有电,只有几辆汽车内的阅读灯,溢出的一点光。
空气又冷又黏,混着屎尿的骚臭和呕吐物的酸腐气,冻得人骨头发僵。
尸体倒还没开始腐烂,因为这里比停尸房的冷柜还冷。
核爆来得太突然。
秦烽送来的预警纸条只在麦克的小圈子里起了作用。
酒店里绝大多数人,直到第一声核爆的闷响传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看到西边的天空有持续不断的蘑菇云升起,才发疯似的往楼下冲。
楼梯间、走廊里,他们结结实实地吃下了一整波最猛烈的辐射冲击。
现在,幸存的一百多号人像一堆腐烂的肉,塞在这个封闭的地下三层。
厕所早就满了。
管道也堵得死死的。
急性辐射病发作时,没人能控制住自己的括约肌,污秽物直接喷在车缝里、墙角边,甚至别人的身上。
已经死了一半人。
尸体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着,没人有力气,也没胆子把他们拖上楼。
剩下的活人,也在等死。
水源彻底断了。
之前城市供水网没停,没人特意囤积纯净水,逃下来时更是没人带水。
下来后,他们砸了地下车库的车窗,一共也没搜到多少瓶水。
极度干渴下,每个人的嘴唇都裂开了血口子,嗓子眼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一瓶浑浊的尿,成了这里最宝贵的资源。
一辆白色路虎极光的车尾,传来悉悉索索提裤子的声音。
高盛的美女经理克莱尔扶着车尾站了起来。
她身上那件名贵的羊绒大衣沾满污垢,手里端着一个用剪刀豁开一半的矿泉水瓶。
一点点黄澄澄的液体在瓶底晃荡。
黑暗里,几双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半瓶液体。
干裂的嘴唇舔了又舔,喉结艰难地滚动,咽着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但终究没人敢动手。
克莱尔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到一辆奔驰商务车边,刚准备上车。
一团黑影里,传来软绵绵的破锣嗓子。
“克莱尔……你的尿,给我喝一口,我他妈快死了。”
是阿豪。
麦克裹着被子,缩在商务车后座,虚弱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多少,硬是挤出一句。
“去你妈的,你就是想占我女朋友便宜。”
说着,麦克摸索着递过去一个塑料杯。
“来,喝我的。我喝克莱尔的。”
阿豪也没挑,接过去咕嘟咕嘟两口就干了,还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
他旁边的璐璐低声骂道:“你个饭桶!我的尿都给你喝了,你还到处要!”
阿豪压低声音,振振有词。
“你懂个屁,我多喝点,等会我再尿出来都给你喝,这叫水循环,最终还不是你赚便宜?”
璐璐呸了一声。
“去你妈的,我要不是刚好上过学,还真就被你说服了!”
几个人在角落里为了一口尿拌着嘴。
另一边,老陈裹着毯子瘫在一辆轿车后座,有气无力地靠着艾拉的肩膀。
“妈的。”老陈喘着粗气,“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丧尸嘴里,结果要渴死在地下室。Fuck。”
艾拉叹了口气,没说话。
老陈转过头,借着车里的灯光问:“艾拉,要是早知道这两天就得死,你之前还会拒绝我吗?”
艾拉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闭上了眼。
“好吧,陈。是我的问题。我他妈真贱,一直忘不掉那个白痴前男友。”
她顿了顿。
“但是……就算我现在答应你,就你现在这鬼样子,还能硬得起来吗?”
“哈哈哈……”
老陈刚笑出声,胸腔就剧烈起伏,笑声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草。”
整个地下三层,人类最后的尊严,在生存面前被碾得粉碎。
丽娜独自缩在角落的配电箱旁。
她双手抱膝,头深深埋着。
手边贴着大腿根,放着个同样的半截塑料瓶,里面只有浅浅的一小口黄色液体。
这是她自己榨出来的最后一点水分。
她脑子异常清醒。
父亲肯定已经不在了。
昨天西边哈德逊河对岸,传来了几十次沉闷的巨响,连地下三层的墙壁都在震。
那是核爆。
如果不是军队彻底崩溃,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政府绝不会在本土种蘑菇。
泽西市没了。
她父亲大概率也跟着那座城市一起,被抹掉了。
但她不想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父亲在天上看着她,绝不允许她这么窝囊地烂在这个臭水沟里,变成一具冻僵的尸体。
黑暗里,响起布料摩擦地面的悉索声。
一个光头白人男跪在地上,像野狗一样爬了过来。
他动作很轻,手一点点往前伸,目标正是丽娜手边的那半瓶尿。
突然。
咔哒。
一声脆响。
手枪保险打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库里扎得人耳膜生疼。
光头男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丽娜手里的格洛克17,已经顶在了他的眉心。
一丝微弱的光线下,光头男终于看清了持枪少女的脸。
这是凯悦酒店的掌控者之一,那个所有人都下意识听她意见的小姑娘。
光头男喉咙发紧,刚要缩回手,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砰!
刺眼的枪口焰,一瞬间照亮了周围几辆车的轮廓。
地下三层所有人都被这声枪响吓得一哆嗦。
光头男仰面栽倒,左眼变成一个黑乎乎的血洞。
脑浆和血水,呈放射状喷在后面的白墙上。
丽娜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声音冰冷。
“来几个人,把他的血放了。”
周围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四个还有点力气的男人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一个壮汉身上少说有五六升血。
在这极度缺水的绝境下,这具刚刚停止呼吸的肉体,就是上天赐予的甘霖。
一人分一口,又能多熬几个小时。
撕啦——
利刃割开大动脉的闷响。
一个个人排着队,拿着各种容器过来接。
就像在接免费的自来水。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屎尿的恶臭,弥漫在整个地下空间。
丽娜冷眼看着这一切,握紧了手里的枪,将那半瓶尿收进了怀里。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一阵猛烈的机枪声炸响。
从地下车库的大中央地铁站出口方向,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