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跳。
陈远之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夜色偷听了去。
“陈家的处境,比你看到的更糟。”
“为父这个三品武将的头衔,已经是空壳子了。手上的兵权,三年前就被削光了。”
“朝中还有人盯着咱们,等着抓把柄。”
陈子安没插话。
他明白父亲说的这些,只是前菜。
“朝堂上,我们陈家还有多少朋友?”
陈远之苦笑。
“以前有。现在……没几个了。”
“你爹我是个武将。武将的宿命就是太平年间被文官踩,乱世来了被推上去送死。”
“十年前跟着先帝打天下的那批老将,散的散,贬的贬,死的死。”
“现在朝中掌兵的,是镇北王的人。”
陈子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镇北王。
又是镇北王。
“所以你和林家的这门亲事……”
陈远之看着他。
“是为父求来的。”
陈子安愣了一下。
“林家是文官之首,林阁老的门生遍布朝野。只要林家肯做你的岳家,那些人想动你,就得先掂量掂量。”
“为了这门亲事,为父把半生的军功人情都搭进去了。”
陈子安沉默了一会儿。
“林清漪知道吗?”
陈远之没接话。
但那个表情已经告诉了陈子安答案,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这门亲事是政治交易,知道自己是陈家拿来保命的底牌。
所以她才那么排斥。
陈子安忽然有点理解那个从未谋面的未婚妻了。
陈子安沉默了一会儿。
“林清漪……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远之想了想。
“京城第一才女,十二岁就能和翰林院的学士对诗。”
“十五岁那年,一篇《论治世之要》传遍京城,连宫里的那位都听说了。”
“心气高,眼界高。她娘走得早,林阁老把她当儿子养大的。”
陈子安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素衣的姑娘,站在书案前挥毫泼墨。
“她见过我的画像吗?”
“应该……见过。”
陈子安笑了。
“那她确实该不高兴。”
“林家那边……怎么说?”
陈远之叹了口气。
“林阁老没反对,但也谈不上多愿意。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念着旧日的情分,才点了这个头。”
“但他的女儿林清漪,很不高兴。”
陈子安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换成他,他也不高兴。
换成林清漪那样的才女,要嫁给一个全京城都知道的废物纨绔。
换了谁都不高兴。
“爹。”
陈远之抬起头。
“这门亲事,我认。”
陈远之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认。”
陈子安的语气很平静。
“林家愿意把女儿嫁过来,是看得起咱们。不管林清漪怎么想,这门亲事,我不会退。”
陈远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这个儿子会闹,会反对,会说“老子不娶”。
但他认了。
“再说,人家姑娘还没见过我呢。”
陈子安笑了笑。
“万一见了面,她改主意了呢?”
陈远之看着他。
烛火下,这个儿子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里面没有玩世不恭,没有敷衍应付。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氏端着一碗汤进来了。
看到父子俩坐在灯下说话,她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娘,你怎么来了?”
“听下人说你爹在你屋里,怕你们吵架……”
“没吵。”陈子安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碗,“在聊天。”
柳氏看着他喝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子安,你这次醒来,真的不一样了。”
陈子安放下碗。
“娘,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柳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别过脸去,用手帕擦了擦。
陈远之站起来,拍了拍陈子安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
但陈子安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发抖。
“早点歇着吧。”
陈远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今天,林阁老府上的管家让人送了封信来。”
陈远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陈子安拿起信,拆开。
信纸很素,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几行清秀的小字。
字如其人,清冷,利落,不拖泥带水。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闻君近日大有进益,甚慰。望君珍重,来日方长。林清漪。”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但也没有约见。
陈子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想见我。”
陈远之叹了口气。
“能写这封信,已经算客气了。她爹说她收到联姻的消息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后来呢?”
“后来她写了这封信。林阁老看过之后,让人送了过来。”
陈子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明白这封信的意思,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是一种观望。
“也好。”他说,“现在见了,她只会觉得我是来求她的。”
“等我先做点事出来。”他站起来,“到那时候再见,至少能让她知道我陈子安不是来攀高枝的。”
陈远之和柳氏出去了。
屋子又安静下来。
陈子安一个人坐在灯下,盯着跳动的烛火。
联姻。
政治筹码。
一个心高气傲的未婚妻。
一群藏在暗处的敌人。
还有一个风雨飘摇的家。
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林清漪。
京城第一才女。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厌烦?是无奈?还是带着一丝好奇?
他不确定。
但他心里清楚,要让一个心高气傲的才女改变看法,光靠等是没用的。
他需要先在这个京城里,做出点名堂来。
一个能让林清漪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名堂。
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这张脸很陌生。
但这双眼睛,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双了。
“既然老天让我来这里。”
他对着镜子说。
“那这大周的天,也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