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子安再次站在醉仙楼门口。
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是被人拉来的。今天是他自己来的。
门口的龟奴看到他,愣了一下,赶紧堆起笑脸:“陈二公子!您来了!楚姑娘在楼上等您呢!”
陈子安跟着他上了三楼。
醉仙楼一共三层。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雅间,三楼……只有一间房。
楚晚棠的闺房。
龟奴在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楚姑娘,陈公子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请进。”
龟奴推开门,侧身让陈子安进去。
他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关上了。
房间比他想象中大。
不是那种满目锦绣的奢华,而是一种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窗边放着一张古琴。
香炉里焚着沉香,烟气袅袅上升。
窗边站着一个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裳,背对着门。
她转过身来。
陈子安见过很多好看的人。
但楚晚棠的美,和林清漪不一样。
林清漪是清冷,是月光。
楚晚棠是温润,是春水。
她看了陈子安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但没有风尘女子看客人时的那种职业笑容。
“陈公子,请坐。”
陈子安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楚晚棠在他对面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陈公子喝什么茶?”
“都可以。”
“那我替公子选了……这是今年的龙井,我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
陈子安端起茶杯闻了闻。
“好茶。”
楚晚棠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陈子安的眼睛。
“陈公子,这里没有外人。”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两首诗,真是你写的吗?”
陈子安没有避她的目光。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楚晚棠反而愣了一下。
“你倒是不藏着掖着。”
“没什么好藏的。”
楚晚棠的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滑过。
“那首《定风波》,豁达通透,像是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人写的。”
“陈公子……恕我直言,你今年不过二十,哪来那么多人生阅历?”
陈子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写诗又不一定要活到那个岁数。”
楚晚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没有追问。
她忽然笑了。
“陈公子,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很多人都这么说。”
“不是恭维……是真的不一样。”
楚晚棠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今天请你来,不单单是为了那两首诗。”
陈子安等着她继续说。
“昨晚你在醉仙楼的事,已经传遍京城了。”
“我知道。”
“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你吗?”
陈子安沉默了几秒。
“你说说看。”
楚晚棠转过身来。
“陈家这些年一直在被人针对,你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
“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在朝中已经没有实权了?”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有人不想让你变聪明?”
陈子安的目光冷了一下。
“楚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晚棠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昏迷那三天,有人来过醉仙楼。”
“谁?”
“不认识。但我记得他那身衣服……是宫里的人。”
宫里。
陈子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来做什么?”
“点名要见我。问了我一个问题……陈子安出事前在醉仙楼见了谁、说了什么。”
“你说了吗?”
“我说,‘陈公子那晚和几个朋友喝酒,醉了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他信了?”
“不信也没办法。他总不能对一个花魁用刑。”
楚晚棠的语气很平静。
但陈子安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她在帮他。
她的声音压低了。
“你出事那天晚上,我在醉仙楼。”
陈子安的后背紧了一下。
“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有人往你杯子里加了东西。”
楚晚棠的声音很轻。
“但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谁的人。醉仙楼里鱼龙混杂,我也不敢声张。”
“后来听说你摔下马车,我才意识到……那杯酒,是想要你的命。”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陈子安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大可以什么都不说。装不知道,装没看见。
但她说了。
她告诉他有人在酒里动了手脚,告诉他宫里有人在查他,告诉他有人在盯着他。
她在告诉他这些,等于把自己也暴露了。
如果传出去……醉仙楼的花魁目睹了一场谋杀……她的处境也会很危险。
“楚姑娘,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楚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在这里待了三年,见过太多人来来往往。”
“权贵、文人、官员……他们来这里,要么是寻欢作乐,要么是打探消息,要么是拉帮结派。”
“但你不一样。”
“你是唯一一个……在这醉仙楼里,让我觉得‘这个人值得交’的。”
陈子安没说话。
楚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可以帮你。”
“条件呢?”
楚晚棠端起茶杯,盯着杯里浮沉的叶片看了两秒。
“条件很简单。”
“你说。”
“你在台前翻浪,我在暗处接应。醉仙楼里每天来往的权贵、官员、商人……他们说的话,喝的酒,递的字条,我都能知道。”
她抬起眼。
“但你查到的事,要分我一份。”
“你要情报做什么?”
楚晚棠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月光落在她侧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陈公子有陈公子的理由,我也有我的。”
她转回来,看着陈子安的眼睛。
“三年了。我在这间屋子里听了三年的话,看了三年的脸。”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值得我走出这间屋子的人。”
她笑了笑——这次不是职业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这人有点意思”的笑。
是一种带着决意的笑。
“所以,成交?”
陈子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茶杯。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楚晚棠也端起了茶杯。
两只杯子在月光下碰了一下,瓷声清亮。
陈子安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楚晚棠叫住了他。
“陈公子。”
“嗯?”
“如果有人问起今晚的事……”
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就说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这京城里,有人不想看到你变聪明。”
陈子安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
“我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楚晚棠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