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陈子安站在巷子正中间,左右两边都是高墙,前方三十步拐角,后方二十步是来路。月光被两侧的屋檐切得只剩一条缝,照在地上像一把窄刀。
三个人从前面走过来,两个从后面。
五个人。
都不面熟,但看架势就知道不是来聊天的,腰间鼓囊囊的,手里攥着东西,走路的时候脚掌着地不发出声响。练过的。
陈子安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今晚不该走这条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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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下午说起。
上午去了太学,拿着沈鹤山的荐书见了国子监祭酒周大人。老头儿看了荐书,又看了看他,只说了一句沈学士荐的人,不会有错,便让人办了手续。太学旁听生的身份,算是落了地。
从太学出来,他绕道去了醉仙楼。
不是为了找楚晚棠。楚晚棠白天不见客。他是去送一封信,托醉仙楼的龟公转交。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我需要知道永福楼那个灰袍人的底细。
这是他给自己布的另一条线。
楚晚棠的消息网覆盖半个京城,如果有人能查出灰袍人是谁,那就是她。
办完事,他原路回陈府。天色已经暗了,他嫌大路绕远,走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小巷:
然后就被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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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公子。
前面领头的那个开口了,声音粗粝,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狠劲。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子安没有回答。
他在观察。
前面三个人,领头那个最壮,是块头最大的威胁。他左边那个瘦些,但脚步最轻:是五个人里身手最好的。右边那个年纪不大,手在发抖,第一次干这种事。
后面两个人还没开口,但脚步声已经停了,封住了退路。
五对一。
他身上只有秋月塞的那把小刀,别在腰后。
身体呢?经过这一个月的调养,比刚穿越时好了不少,但跟这些练家子比:
没得比。
陈子安把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同时往前走了两步。
带什么话?
领头的那个咧嘴笑了一下:有人问……陈公子想清楚了没有,四月十八的饭,去不去?
不是张继远。
张继远没有这种手笔。这些人也不是韩彪那种世家子弟能叫得动的,这是专业做脏活的。
镇北王的人?
还是灰袍人另找的帮手?
陈子安脑子转得飞快,但嘴上不慌:我去不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只管传话。领头那人往前逼了一步,至于去不去……去了,大家都好。不去的话……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
有些人会不太高兴。
威胁。但不是要杀他,如果真要杀,不会先说话。
这是试探。
镇北王想知道他是什么态度,所以派人吓他一下。吓住了,去赴宴的时候就矮一头;吓不住……
那就有意思了。
陈子安忽然笑了。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陈子安吃饭,从来不看别人脸色。
领头的脸色变了。
你……
不过,陈子安话锋一转,我倒想问你们一件事。
什么?
三月十五那天晚上,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领头那人,醉仙楼门口,是不是也有人跟你们一样,在巷子里等过一个人?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
领头那人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微妙,但陈子安捕捉到了。
他赌对了。
原主之死。那晚从醉仙楼出来,醉醺醺地上了马车,然后从马车上摔下来。不是意外。有人做了手脚。而这些人,或者像他们一样的人,那天晚上就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领头那人沉下脸,你只需要回答……去,还是不去?
我回答过了。
陈子安退了半步,手慢慢往后腰摸。
不是摸刀,是摸到了腰带上的一块玉佩。
那块从穿越第一天就戴着的玉佩,是陈母亲手给他系上的。玉佩很沉,系带很结实。
他忽然把玉佩从腰带上扯下来,
玉佩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声音在巷子里很响。
领头那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陈子安转身就跑。不是往后跑,往后有两个人堵着;是往前冲,冲向领头那人右侧那个手发抖的年轻汉子。
他赌的就是这,:第一次干这种事的人,遇到突发状况会愣。
果然,那年轻汉子看见他冲过来,第一反应不是伸手拦,而是往后缩。
陈子安从他身侧掠过,肩膀撞了他一下,借力拐进了巷子拐角。
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
但陈子安已经拐了弯。
这条巷子他下午走过,记得拐角左边有一户人家的后门,门闩是坏的,
他一把推开后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抵住。
院子里黑漆漆的,是户普通人家的后院,堆着柴火和杂物。他猫着腰从柴堆旁边绕过去,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
这条巷子连着主街。
他不敢停,一口气跑到主街上才放慢脚步。
主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混进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追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被玉佩的碎茬划了一道口子,在渗血。
那块玉佩……
陈子安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手心的血。
碎了就碎了吧。
回头再跟母亲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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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陈府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陈子安从侧门进去,先去厨房冲了冲手上的伤口,用布条缠了。然后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刚才那身衣服上蹭了灰,还沾了血迹,不能让人看见。
他正要把脏衣服塞进衣柜,门被推开了。
二少爷……秋月端着水进来,看见他缠着布条的手,愣住了,您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的。
划的?划这么深?!秋月放下水盆,冲过来抓着他的手看,这不像划的……
秋月。陈子安把手抽回来,别声张。
可是……
别声张。
秋月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她到底没喊。
陈子安知道她听懂了。不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是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尤其是父亲。
陈远之要是知道他在外面被人堵了巷子,会怎样?
会炸。
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人,可以忍很多事。但唯独不能忍有人动他的儿子。
他会去找镇北王。
然后陈家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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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子安低估了陈远之。
第二天一早,他刚走出房间,就看见陈远之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陈远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缠着布条的右手。
沉默比咆哮更可怕。
爹……
你的贴身小厮呢?陈远之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出门不带人?
我……
太学的路,走大路三个时辰,走小路两个时辰。陈远之看着他,你走的小路。
陈子安没有否认。
被人堵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远之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他的消息不比楚晚棠慢多少。儿子在外面被人堵了巷子,他天亮之前就知道了:甚至可能比陈子安回府的时候更早。
爹,我没事……
没事?陈远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手上的伤叫没事?!
院子里的鸟被他的声音惊飞了。
秋月缩在廊柱后面,大气不敢出。
我知道是谁干的。陈远之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赵恒的人做不出来,他不会用这种脏手……是张继远那群废物!
他转身就走。
爹!你去哪?
去找镇北王!
陈子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人在我儿子身上动手……我倒要看看他赵恒的脸往哪搁!
陈子安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陈远之的袖子,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去了,就等于摊牌了!陈子安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你去找镇北王理论,镇北王会说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这种事他不会留把柄。然后呢?他表面道歉,暗地里变本加厉。你手里没有证据,告到天子面前也赢不了。
陈远之的步子顿了一下。
而且……陈子安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一步,你现在去找他,就等于告诉他,陈家怕了。
陈远之转过身来,看着他。
陈家不能怕。一怕,他就会一口一口把你吞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桂树的叶子沙沙响。
那你说怎么办?陈远之的声音低了下来,但眼里的怒火没有熄。
这件事我来处理。
陈子安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信我。
陈远之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很复杂:有不甘,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像是把一样东西从自己手里交出去的感觉。
沉重,但不舍得。
你大哥十七岁那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陈远之的声音忽然很轻,爹,雁门关的事我来扛。然后他就去了边关,一去五年。
陈子安没有说话。
你跟他说了一样的话。
又是沉默。
然后陈远之抬起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比上次重得多。
去吧。
他转身往正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是子安……
你手上那道疤,别让你娘看见。
他走了。
陈子安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风吹过来,他低下头看了看缠着布条的右手。
昨晚那五个人:领头那个对三月十五四个字的反应,说明他没有猜错。原主之死,跟这些人有关,或者跟同一批人有关。
但他现在没有证据。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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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秋月给他送饭的时候,顺便带了一样东西。
二少爷,有人送了这个来。
一张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外面用蜡封了口。
蜡封上没有印记。
陈子安把蜡封拆开,展开纸:字迹纤细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上面只有几行字:
灰袍人姓沈,名沈牧。原为北疆幕僚,随赵恒多年,为其心腹谋主。此人城府极深,手段阴狠,韩彪之父、李侍郎皆为其棋子。
另:昨夜巷中五人,非沈牧所遣。沈牧不在此处……三日前已离京,往北去了。
谁遣的人,我尚在查。但有一事可确定……动手之人,不在赵恒一系。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枝棠梨花。
楚晚棠。
陈子安把纸条看了两遍,眉头越拧越紧。
沈牧:灰袍人有了名字。北疆幕僚出身,镇北王心腹谋主。这跟他的猜测吻合。
但最后那句话让他心惊,动手之人,不在赵恒一系
如果不是镇北王的人,那还有谁想对他动手?
他揉了揉太阳穴。
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反而越来越远。
原主之死、镇北王的大棋局、沈牧的暗中操控。这些他都摸到了边。但现在又多了一个方向:有人不在镇北王的棋盘上,却也在对他出手。
谁?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跟镇北王的帖子放在一起。
四月十八,还有一天。
而他对这顿饭的了解,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