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佟从药材市场回来时，日头已过晌午。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墙根枯草的沙沙声。他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嚎，夹杂着男人的怒骂和皮带抽打的脆响。
“小兔崽子！让你偷摸拿家里的粮票！我打死你个败家精！”是二大爷刘海中的声音，透着股狠戾。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哭声更凄厉了：“爹！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谭佟脚步顿了顿，心里了然——这是刘海中又在揍孩子了。
他对这位后院的二大爷不算陌生。刘海中是轧钢厂的六级锻工，论力气在院里数一数二，常年抡大锤，胳膊上的肌肉块比傻柱还结实。可这人脾气暴烈，又极好面子，总想着在院里摆“官威”，偏偏家里三个儿子没一个让他省心，尤其是二儿子刘光天和小儿子刘光福，三天两头就得挨顿揍。
听说他对大儿子寄予厚望，那孩子读书确实不错，据说正准备考中专，是刘海中眼里的“顶梁柱”，平时碰一下都舍不得。可对光天、光福俩小子，就完全是另一副嘴脸了。街坊们常说，刘海中家的棍棒比粮票还金贵，只要他心里不痛快，甭管孩子犯没犯错，抓过皮带、木棍就往俩小的身上招呼，嘴里还念叨着“棍棒底下出孝子”。可他这“棍棒”从来不论理，更像是撒气的工具，打顺了手，连孩子哭求都当耳旁风。
就像此刻，哭声里还混着刘光福的辩解：“爹！那粮票是大哥拿的！不是我！”
“还敢犟嘴？”刘海中怒喝一声，又是几下抽打，“养你们俩吃干饭的？出了错就往你哥身上推？我让你推！”
谭佟摇了摇头，推门进院。这种家务事，外人没法插手，何况刘海中那性子，你越劝他越来劲，只当是旁人看他笑话。
李奶奶正坐在廊下纳鞋底，听见后院的动静，眉头皱了皱，低声对谭佟说：“又是二大爷在揍光天光福呢。这俩孩子，也是遭罪。”
“怎么回事？”谭佟放下药箱，倒了杯凉白开。
“听说是家里少了半斤粮票，”李奶奶叹了口气，“八成是老大拿去换了小人书，可二大爷不信，非说是光福拿的。这爷仨，天天这么闹。”
谭佟没接话，心里却对刘海中更添了几分不屑。偏心偏到这份上，还拿“孝子”当幌子，说到底不过是把自己的不如意，全撒在了弱势的孩子身上。这种人，看似强硬，实则最是懦弱。
“对了，”李奶奶忽然想起什么，“后院的聋老太太昨天让傻柱给她捎了二斤酱肘子，你猜怎么着？嫌肥，让傻柱给退回去重换，还得是前腿的瘦肉，说咬不动肥的。”
谭佟这才想起，院里还有这么位“老祖宗”。他魂穿过来两个月，至今没跟这位聋老太太打过照面，只听李奶奶提过几次。说是位裹着小脚的老妇人，年纪一大把了，建国前家里是殷实人家，有仆人丫鬟伺候着，养得一身“懒骨头”，还格外馋嘴。
“听说是个急脾气，”李奶奶继续说道，“说话爱使唤人，总爱端着老祖宗的架子，谁见了都得给她三分面子。前儿个看见三大爷家的猫路过她门口，都得骂两句‘挡路的东西’。”
谭佟笑了笑。这倒是新鲜，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还有能养尊处优、让人伺候着的老太太。不过想想也正常，旧时代的遗老遗少，总有些改不掉的习气。只是不知这位“老祖宗”，跟院里这些人打交道，又会生出些什么是非来。
他正想着，中院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了过去，手里攥着半块窝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那是贾东旭家的棒梗吧？”谭佟问。
“可不是嘛，刚五岁多，正是淘气的时候。”李奶奶抬头看了一眼，“贾东旭现在还在车间上班，虽说性子闷了点，倒还算本分。他媳妇秦淮茹，也只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每天做饭、带孩子，没后来那些糟心事。”
谭佟点点头。他刚穿来时，因为原主生病的事，跟中院的人闹过点不愉快，后来也就没怎么来往。如今贾东旭还好好活着，秦淮茹没经历后来的变故，自然也没黑化，只是个为柴米油盐操心的年轻媳妇。她家那个“金孙”贾棒梗，未来的“盗圣”，现在还只是个满地打滚的小屁孩，看不出半点后来的影子。
“中院还算清静，”李奶奶纳着鞋底，线绳穿过布面发出“嗤”的轻响，“贾东旭在，秦淮茹做事也收敛，棒梗再淘，也有他爹管着。不像前院后院，天天鸡飞狗跳的。”
谭佟靠在门框上，望着院里的石榴树。这四合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像个装着百态人生的万花筒。中院有傻柱的荒唐，后院有刘海中的暴戾和聋老太太的“派头”，中院眼下虽平静，却藏着未来的变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活着，看似不相干，实则丝丝缕缕地缠在一起，说不定哪句话、哪件事，就会搅动起满院的风浪。
他忽然想起还没真正接触过的聋老太太。能在建国前使唤丫鬟仆人，又能让院里人（尤其是傻柱）对她敬着几分，这老太太恐怕不只是“馋嘴”“爱使唤人”那么简单。有机会，倒是该见识见识这位“老祖宗”的手段。
正思忖着，后院的打骂声停了，只剩下孩子压抑的抽泣。刘海中大概是打累了，骂骂咧咧地回屋了。
谭佟收回目光，对李奶奶说：“奶奶，鸡汤炖上吧，当归和枸杞我买回来了。”
“哎，这就去。”李奶奶放下鞋底，接过药材往厨房走。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陆离。谭佟看着这片刻的宁静，心里却清楚，这四合院里的事，从来都不会真正平静。那些潜藏在日常下的矛盾、算计和欲望，就像墙角的青苔，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蔓延，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疯长开来。
他能做的，唯有守好自己的一方小院，护好身边的人，至于那些纷纷扰扰，且看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