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四九城,还浸在黎明前最后的静谧里。胡同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细碎而遥远,混着远处送奶工自行车的铜铃声,“叮铃铃”地滚过沉睡的街巷,像一串被晨露打湿的珠子。谭佟站在自家院门前,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还残留着中南海书房里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陈旧的墨香,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种无声的印记,仿佛昨夜那场对话从未远去。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没有动用丝毫灵力飞身而入,只因这年月的人睡得浅,墙头上、门后总藏着警惕的眼睛。脚步放得轻如狸猫,青砖地面被踩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穿过前院时,闫阜贵家的窗纸已透出朦胧的微光,想来这位“账房先生”又在煤油灯下拨弄算盘,算计着今日的粮票该怎么分、煤球要省着用多久。谭佟屏住呼吸,生怕靴底蹭过地面的声响惊扰了这份清晨的宁静,径直穿过月亮门,走进自家卧房。
卧房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夜灯,橘黄色的光晕像融化的蜜糖,柔和地淌在陈雪茹脸上。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沾了晨露的小扇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想来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窗棂漏进一缕残月的清辉,在她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那恬静的睡颜衬得愈发柔和,连眉宇间的细小绒毛都看得分明。
谭佟褪去外衣,动作轻得像扯动一缕丝绸,悄无声息地钻进被窝。刚躺下,陈雪茹便像有感应似的,往他怀里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窝,无意识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柔软的身子贴着他,带着皂角的清香和少女特有的馨香,像一朵被晨露润过的栀子花,在微凉的空气里悄然绽放。
谭佟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住。鼻尖埋在她的发间,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与心跳,昨夜在中南海书房里激荡的心绪,竟像被温水浸泡过的茶叶,慢慢舒展、沉淀。那些关于“种蛊”计划的阴狠算计,关于未来风雨的沉重预感,似乎都被这怀抱里的温暖暂时消融了,只剩下掌心下细腻的肌肤触感,和耳边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与教员的对话。那位伟人坐在灯下,指尖夹着烟卷,烟雾在他鬓角的白发间缭绕,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藏着能看透百年的锐利;那句“刮骨疗毒,哪有不疼的”,说得轻描淡写,可谭佟分明从那沙哑的声音里,听出了斩断筋骨的决绝。他忽然觉得,自己虽已修行数十载,能引动风雷、看穿妖邪,可在对世事人心的洞察上,在对这片土地的担当上,与这位伟人相比,竟像个尚未启蒙的孩童。
修士总说追求长生久视、大道巅峰,可若连脚下这片土地都护不住,活得再久、力量再强,又有什么意义?教员没有移山填海的神通,只有一颗装满家国的心,却能在乱世里撑起一片天,这份境界,或许才是真正的“大道”。
“或许,我以前追求的道,太窄了。”谭佟在心里轻声叹息,收紧手臂将陈雪茹抱得更紧,“这次谈话,无异于一场深刻的精神洗礼。”这个蜷在他怀里的女孩,这个飘着米粥香的四合院,这条回荡着吆喝声的胡同,这座正在苦难中重生的城……都是他要守护的“道”,是比长生更重的责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邻居开门的吱呀声,夹杂着老烟枪的咳嗽、孩童的哭闹,还有远处工厂的汽笛声,四九城在晨光里渐渐苏醒。陈雪茹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谭佟,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泛起红晕,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醒。”
“刚回来没多久。”谭佟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触碰易碎的瓷器,“再睡会儿,还早。”
“不早了,该给李奶奶做早饭了。”陈雪茹挣扎着要起来,手腕却被谭佟按住。
“让李奶奶多歇会儿,今天我来做。”谭佟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你再躺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陈雪茹拗不过他,只好乖乖缩在被窝里,看着谭佟穿衣服的背影。他的肩膀宽阔而结实,晨光勾勒出他手臂的肌肉线条,明明是能扛起风雨的模样,却总在她面前露出温柔的棱角。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外面再风急雨骤,回到家也总能给她一片安稳的晴空。
谭佟去厨房忙活时,李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打太极。老人家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动作慢悠悠的,像老黄牛犁地,一招一式都透着岁月沉淀的稳健,晨露打湿了她的布鞋,却丝毫不影响她抬手、转身的从容。看到谭佟,她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着说:“回来啦?夜里出去办事了?”
“嗯,处理点急事。”谭佟往灶膛里添了几块煤,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奶奶今天想吃什么?我给您做葱油饼?”
“不用那么费事,熬点粥,就着咸菜就行。”李奶奶摆摆手,眼神落在灶台上的粮缸上,那里的小米已经见了底,“今年这光景,能吃饱就不错了。”她顿了顿,看着谭佟眼下的青黑,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我听小茹说,你最近总往外跑,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要是缺钱缺粮,跟奶奶说,我这樟木箱里还有几块银元,是当年陪嫁的,能顶事。”
谭佟心里一暖,像被灶膛里的火烤着,笑道:“没事奶奶,我好着呢。就是单位有点事,忙完这阵子就好了。”他没说实话,老人家经历过太多动荡,经不起再为他担惊受怕。
早饭很简单,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亮亮的米油;咸菜切成细细的丝,拌了点香油;还有谭佟用仅剩的白面烙的几张葱油饼,金黄酥脆,咬一口能掉渣。虽然简单,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却吃得热气腾腾。陈雪茹一边给李奶奶夹饼,一边抬眼问谭佟:“今天去厂里吗?我中午给你送饭。”
谭佟摇摇头,喝了口粥,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缓缓道:“不去,我打算跟厂里请个假。”
“请假?”陈雪茹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要去多久?”
“大概一个月吧。”谭佟放下碗,看着她担忧的眼神,解释道,“我想去乡下采点药。你看城里旱得多厉害,永定河有的地方都见底了,听说乡下更严重,有些村子连井水都打不上来,还有地方闹起了瘟疫。我以前跟老中医学过几个治瘟疫的方子,得用新鲜药材才管用,去山里找找,说不定能救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