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从轲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敢在公堂之上,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张嘴就胡说八道。
刚才整条大街上的人,全都亲眼看着王采芝握着短刀威胁,说话条理清晰,眼神清亮,根本没有神志不清的症状。
所以王从轲刚一张嘴,说自己女儿是失心疯,根本不等王采芝本人开口反驳,跟过来围观的百姓们先七嘴八舌地帮起了腔。
“王七老爷,你就算想护着家里的乳母,也没必要这么往亲生女儿身上泼脏水吧?”
“就是就是,刚才我还觉得王小姐是一时冲动,现在看你这副急着给她扣帽子的样子,就知道她在王家这些年,肯定受了数不清的委屈!”
“亲女儿要告害死母亲的刁奴,当爹的不帮着查真相,反倒先毁自己嫡女的名声,这刁奴跟王七老爷的关系,恐怕没表面上那么简单吧?”
百姓们的议论声不断,想象力也丰富,说着说着,风向就往完全诡异的方向拐了过去。
有人小声嘀咕,说王从轲把乳母看得比结发妻子和亲生女儿还重,普通的主仆关系,哪能让他这么不顾脸面?
要么这乳母刁氏,其实不是下人,而是王从轲的亲生母亲,当年王老太爷的外室,一直藏在府里不敢认。
要么就是王从轲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就痴迷刁氏这种年纪大的妇人。
这些话不断飘进王从轲耳朵里,他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蹦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站在公堂上的慧州知州姚守信,也没喊“肃静”,帮忙压下议论声。
他早就眼尖,看见混在围观人群里的女帝了。
陛下脸上看着一派平静,可跟她时间久些的下属,都能从她眼底看见,那股看热闹的兴致。
得,合着陛下今天也是微服私访,专程来凑这桩热闹的。
王从轲终于被这些越传越离谱的谣言气得忍无可忍,当场扯着嗓子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围观的百姓们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一时安静下来。
可站在堂下的王采芝一点儿不怕,反而对着姚守信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亮:
“大人,我神志清醒,没有失心疯的症状。但我请求大人,找城里的大夫来给我当面诊治,免得往后王家人拿着这个借口,到处说我是疯言疯语,说出来的证词不作数。”
姚守信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本官看你也确实神志清明,不过既然你亲爹这么说了,按规矩,还是得让大夫当面诊断过,才能彻底堵上旁人的嘴。”
没半炷香的功夫,城里两家最有名的医馆里的坐堂大夫,就全被差役请来了。
特意请两位大夫,就是怕其中有人收了王家的银子,故意作假。
失心疯这种病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两个大夫一起当面诊脉,谁都做不了手脚。
两个大夫轮流给王采芝把完脉,当场就给出了一致的诊断。
这位王小姐只是平日里气血失调,身子骨太瘦弱,一点儿神志不清的症状都没有。
这下王从轲刚才当众编出来的瞎话,就被戳穿了。
姚守信挥了挥手,让差役把站在公堂上干扰审案的王从轲“请”到堂外去,不许他再站在公堂边上乱说话。
王从轲当众丢尽了脸面,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一张脸涨得像熟透的猪肝,只能灰溜溜地退出大堂。
这下王采芝终于能安稳地站在公堂下,把要告之事说清楚了。
“大人,小女子是王家七房的嫡女王采芝,母亲贾氏,两个月前突发急病去世。我查到证据,正是王家七老爷的乳母刁氏,在我母亲每日喝的汤药里动了手脚,生生把我母亲给毒死了。还请大人明察,还我母亲一个公道。”
既然已经指名道姓,姚守信当场就差人去王家,把王从轲乳母刁氏带到公堂上来。
很快,传闻中的刁氏就被叫了过来。
她刚被差役带到大堂外面,就被围观之人齐刷刷投过来的审视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本来就是个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乡下老妇人,心理素质差得要命,刁氏当场腿就软了。
一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王从轲,立刻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扑上去死死抱着王从轲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七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可要救救我啊!”
这下子,围观的百姓们瞬间觉得之前的猜想全被验证了,议论声嗡嗡地,在大堂外响成一片。
王采芝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早就见怪不怪,脸上全是讽刺。
王从轲顶着所有人探究的目光,硬着头皮把刁氏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压低声音安抚:
“有姚大人在,自然会还你公道,别害怕。”
刁氏还依依不舍地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最后被差役半扶半拉地请进了大堂,跪在地上。
姚守信按照王采芝状纸上列举的一条条证据,挨个开口问询。
可刁氏要么跪在地上摇头,哭着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装傻,说自己从来没进过贾氏的院子。
姚守信敲了敲惊堂木,眼神冷下来:
“王采芝,你状告你母亲是被人下毒害死,可现在疑犯矢口否认。要想证实你说的是真话,唯一的办法,就是开棺验尸,从你母亲的遗骸里查验出毒的痕迹。你,愿意吗?”
王采芝红了眼眶,深吸一口气,对着姚守信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里没有一点犹豫:“大人,我愿意。”
站在堂外的王从轲听见这话,当场就急红了眼,隔着门槛大吼起来:
“你这个不孝女!你母亲都入土为安了,你为了一己私怨,还要惊扰她的亡魂,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王采芝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直直看向他:
“现在不开棺查清楚真相,我娘才是真的死不瞑目。只有把害死她的人全都送进大牢,血债血偿,她才能真正入土为安,下辈子投个好胎。”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一句:“王七老爷,你这么激动,是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