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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的客厅在傍晚六点钟的时候最暗。窗户朝西,但对面那栋楼盖起来之后,下午的太阳就被挡住了。只有到了傍晚,光线从楼缝里拐进来一道,落在阳台的防盗网上,在客厅的地板砖上投下一条一条细长的铁栅栏影子。那影子从阳台门口一直爬到茶几底下,像一座没有墙的监狱。

王秀英坐在沙发上。暗红色短袖衬衫还没换,从派出所回来就一直穿着。领口的汗渍干了,结成一圈白色的盐霜。她靠着沙发背,头仰着,后脑勺垫在沙发顶端那个塌下去的靠垫上。眼睛闭着。不是睡觉,是闭着眼睛想事情。从派出所出来,她一路没说话。孙浩也不敢说话,缩在出租车后座另一边,脸朝着车窗。车窗玻璃上贴着的防晒膜起了泡,一个一个圆圆的鼓包,把窗外的街景切成无数块碎片。到家之后,王秀英直接进了厨房。她站在灶台前面,站了很久,没有开火,没有烧水。灶台的白瓷砖上积着一层油垢,靠近煤气灶的地方被火苗燎成了焦黄色。她看着那层油垢。然后她走出来,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孙浩坐在餐桌旁边。餐桌上铺着一张一次性塑料桌布,印着红格子的图案,中间被热盘子烫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印子,鼓起来,按下去还会响。孙浩用手指按那些鼓包,一下,一下,像在按一个不会响的门铃。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直播被封的通知还挂在消息列表里,红色的感叹号,他不敢删,也不敢再看。手指从屏幕上划过去,通知消失了,但红色感叹号还在他心里悬着。

李梅先开口的。她从厨房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拍黄瓜。盘子是搪瓷的,边缘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她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放,搪瓷盘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孙浩的手指从塑料桌布上弹起来。

“妈。”李梅站在餐桌旁边,没有坐下。她穿着一件碎花家居裙,袖口挽到胳膊肘,小臂上沾着水珠——刚洗过黄瓜。水珠沿着手臂往下淌,她也没擦。

“你能不能别闹了。”

王秀英的眼睛睁开了。不是一下子睁开的,是一条缝一条缝地睁开,像窗户的卷帘慢慢往上收。她没看李梅,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墙角有一块漏水的痕迹,年深日久,变成了一个灰黑色的、边缘模糊的圆。

“现在全城都在看咱们家笑话。”李梅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我出门买菜,楼下的刘阿姨拉着我问,你家老太太是不是被派出所抓了。我说没抓,是去配合调查。她说配合调查怎么戴着手铐。我说没戴手铐。她说她在视频里看见了。”

李梅停了一下。黄瓜的醋味从搪瓷盘里散出来,酸酸的,呛着鼻子。

“我说不清。我拎着菜就上来了。在电梯里碰到八楼那个王姐,以前见了我还点个头,今天看见我,把头扭过去了。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她把头扭过去。”

王秀英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坐直了。沙发弹簧在她身下吱呀响了一声。她看着李梅,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

“你懂什么。那十亿该有咱们一份。”

李梅没接话,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厨房门又开了。孙建国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花生米。花生米是中午剩的,有些受潮了,表皮不再酥脆,皱巴巴地贴着花生仁。他把盘子放在拍黄瓜旁边。两个盘子挨着,搪瓷盘的蓝边和花生米盘子的白瓷边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细的瓷响。

“妈。”孙建国坐下。椅子腿蹭着地板砖,咯吱一声。“协议是倩倩签的。人家律师说了,一分钱分不到。”

孙浩的手指又在按塑料桌布上的鼓包。按下去,鼓起来。按下去,鼓起来。

“都怪姐!”他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过来,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粝和尖利,像两块砂纸互相蹭。“当初要不是她非要离婚——”

“当初离婚不是你姐一个人的主意。”孙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孙浩没接话,把那个鼓包按得啪啪响。

王秀英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一根一根发白。

“还不是你们没本事!”她的声音像一把突然拔出来的刀。“你姐好歹嫁出去了,你呢?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天天在棋牌室泡着,欠一屁股债!你姐好歹给咱们家拿回来二十万彩礼!你拿回来什么了?你往外拿!”

孙浩的手指从塑料桌布上收回来。他低着头,耳根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谁用红墨水从里面往外染。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厨房门口又有响动。不是人走出来,是有人在里面把炒锅放回灶台上。铁锅碰铁灶,闷闷的一声。

孙德厚从厨房里出来了。他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盘子很大,西红柿炒蛋只占了中间一小块,边缘空着,白色的盘底上沾着几粒炒糊的蛋碎。他把盘子放在转盘上。没有挨着拍黄瓜,也没有挨着花生米,单独放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一边。他坐下。椅子腿蹭着地板砖,咯吱。

没有人看他。

孙德厚拿起筷子。竹筷,筷头被牙齿磨得发毛,木刺翘起来。他把翘起来的木刺用指甲掐掉,掐了两下没掐断,放在桌面上用大拇指压平。压完之后,他把筷子伸向那盘西红柿炒蛋。夹起一块西红柿,送进嘴里。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没有人给他盛饭。他自己站起来,走进厨房。电饭煲的盖子打开,一股白汽涌上来。他拿起碗,盛了一碗饭。饭勺刮过电饭煲内胆,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端着碗走回来,坐下。继续吃。

王秀英的声音在他头顶飘着,像油烟机没抽干净的烟气。

“你们一个一个的,出了事就知道怪我。倩倩离婚怪我?浩浩欠债怪我?建国你开出租车被投诉也怪我?都是我的错?你们自己没出息,都是我的错?”

“妈,没人说是你的错。”孙建国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你再这么闹下去,咱们家在这地方真的待不下去了。倩倩已经走了。安安也不认咱们了。你闹来闹去,闹到派出所去,能闹出什么来?陈默的钱,法律上跟咱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越闹,人家越看咱们笑话。”

“笑话?”王秀英的声音尖起来,“他们看咱们笑话?他们算什么东西!我王秀英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年,谁不知道我!我嫁到孙家的时候,你爹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我一个人打三份工把你们仨拉扯大!现在他们看我笑话?”

孙德厚把筷子放下了。不是重重地拍在桌上,是轻轻地、慢慢地搁在碗沿上。竹筷碰瓷碗,发出一声细细的、几不可闻的脆响。

“够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砖上蹭出一道长长的、尖锐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没有人说话。王秀英的嘴张着,声音卡在舌尖上。李梅低着头看自己小臂上的水珠,孙建国把花生米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孙浩的手悬在塑料桌布上方不动了。孙德厚走向门口。他走得很慢,拖鞋底蹭着地板砖,沙沙沙。经过鞋柜的时候,他弯下腰,拿起放在鞋柜底下的布鞋,没有穿,拎在手里,然后拉开门。

门没关。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门口涌进来,在玄关的地板砖上铺成一个长方形。孙德厚的影子投在那个长方形里,长长的一条,从玄关拖到茶几底下,和那些铁栅栏的影子叠在一起。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客厅。布鞋拎在手里,鞋帮是黑色的,鞋底是千层布纳的,后跟磨偏了,偏向外侧。

他走了出去。没有关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下沉。声控灯在他走过之后还亮着,亮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王秀英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决。锁舌弹进锁孔,咔嗒一声。

孙浩站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红色感叹号还在。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向门口。经过鞋柜的时候没有换鞋,穿着拖鞋就走出去了。拖鞋底拍着水泥楼梯,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李梅把碎花家居裙的袖口放下来。“我回屋了。”走进客房,关上门。

孙建国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花生米、拍黄瓜、西红柿炒蛋,三盘菜在玻璃转盘上慢慢变凉。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受潮的花生在齿间碎裂,发出闷闷的、不脆的响声。他嚼着,看着门口那一片从楼道里涌进来的灯光。灯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上上下下地飘。声控灯终于灭了,玄关沉入黑暗。

孙倩站在门口。她站在声控灯灭了之后的那片黑暗里,站在孙德厚走出去之后没有关上的门外面,站在楼道里。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从孙德厚说“够了”的时候她就在了。王秀英下午给她打电话,声音硬邦邦的:“晚上回来一趟。你爸想你了。”她听出来母亲在说谎,但她还是来了。

现在她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门的缝隙里透出客厅的灯光,细细的一道,落在她的鞋面上。她穿着一双浅口平底鞋,鞋尖沾着巷子里的灰。客厅里没有人说话。李梅进了客房,孙建国在嚼花生米,王秀英在卧室里。没有人注意到门还开着,没有人注意到门口那片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她转身走了。

下楼。水泥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她经过三楼的时候,听见一户人家在放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从门缝里渗出来,叮叮咚咚的。经过二楼的时候,闻见楼道里飘着的红烧肉味道。浓油赤酱,带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经过一楼的时候,看见墙角堆着的白菜,用旧报纸盖着,报纸上落了灰。

孙德厚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布鞋放在脚边,两只并排,鞋尖朝着马路。他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凸起来,弯弯曲曲的。花坛里种着一排冬青,很久没人修剪,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有一枝伸到了他肩膀旁边,叶子蹭着他的短袖袖口。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塌着。从背后看,像一个被掏空了芯子的树桩。

孙倩站在单元门口。她没有走过去。她看着父亲的背影。花坛边上那盏路灯坏了一半,灯罩里面积着水和死虫子,光从那一半透出来,是浑浊的、发黄的。那光落在孙德厚的肩膀上,把他灰白的头发照得像落了一层霜。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孙德厚在建筑工地上做小工,每天晚上回来,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本来是白的,被汗水和水泥灰浆透了,变成灰黄色。他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面,把毛巾浸湿,拧干,擦脸,擦脖子,擦手臂。水龙头的水很凉,他擦到哪里,哪里的皮肤就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蹲在旁边看他。他擦完之后,把毛巾搭在水管上,伸手摸摸她的头。“倩倩今天乖不乖?”他的手很糙,掌心全是硬茧,摸在她头顶上,像一块木板轻轻压下来。她说“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糖纸被体温捂热了,皱巴巴的。她剥开糖纸,糖是化了的,黏在糖纸上,要用舌尖一点一点舔下来。很甜。

现在他坐在花坛边上。布鞋放在脚边,鞋底磨偏了,偏向外侧。他没有糖了。

孙倩没有走过去。她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有人在阳台晾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巷子尽头是马路,车灯一道一道掠过,把巷口的墙壁照亮又熄灭,照亮又熄灭。她走出巷口。没有人注意到她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