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调解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浅灰色的防盗门,门上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玻璃上贴着“调解室”三个字,红色的宋体,被太阳晒褪了色,红变成粉。孙倩坐在门外的长椅上,长椅是塑料的,蓝色,椅面上被人用圆珠笔写了字——“王某某是狗”。某某两个字被指甲抠掉了,只剩下一个坑。她坐在那个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超市工装的墨绿色袖口挽着,手腕上的水泡瘪痕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着光。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派出所的宣传栏,蓝底白字——“警民一家亲”“防范电信诈骗”“珍爱生命远离毒品”。宣传栏的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纸上印着调解室的使用规定,边角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过,透明胶也发黄了。
张伟坐在长椅的另一头。他们之间隔着三个塑料座位。空着的座位椅面上也有圆珠笔字——“李某某到此一游”“某某爱某某”。某某和某某的名字都被抠掉了,只剩下一颗被圆圈圈起来的心。张伟的皮夹克袖口还是短一截,手腕上的烟疤露在外面,新烫的那块手指间的水泡瘪了,结了一层淡黄色的痂。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裤兜还是空的。脚边地上有一个烟头——不是他抽的,是之前坐在这里的人扔的。他用鞋底把烟头碾碎了,碾成粉末。烟灰嵌进地砖的防滑纹路里,灰白色的。
门开了。调解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民警,短发,没烫,用一枚黑色发夹别在耳后。她穿着警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蓝色的,封面用记号笔写着日期和编号。“孙倩,张伟,进来。”
调解室很小。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公正执法,热心为民”。锦旗的流苏缺了一缕。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显示器是老的,屏幕上有两道竖线,一道红的一道绿的。女民警坐在电脑后面,把文件夹打开,平铺在桌上。孙倩坐在她左手边,张伟坐在她右手边。他们之间隔着长桌的宽度。胡桃木贴面的桌面上,有一道被烟头烫过的痕迹,圆形的,边缘焦黑。
女民警把文件夹里的材料抽出来。报案回执,微博截图,微信聊天记录截屏,张伟的个人信息页。她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像摆一副牌。“张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你传播他人隐私照片,这件事,你承认吗。”
张伟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桌沿。指甲缝里嵌着灰。他点了点头。“承认。”
“照片删了吗。”
“删了。”
女民警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的,头像是一个黑色的剪影,昵称是一串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乱码下面,九张照片。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张伟看了一眼。不是他的号。他那个号已经被踢出群了,这个是他借别人的号重新加进去的。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他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把九张照片又发了一遍。发完就退了群。
女民警把屏幕转回去。她没有说“你不是说删了吗”。只是把那张截图打印出来,放在材料的最上面。打印纸是薄的,从打印机里刚吐出来的那种,边缘微微卷曲。张伟看着那张纸。纸上的九张照片缩小了,缩成邮票大小的方块。孙倩的脸在方块里更小了,小到看不清她嘴角的弧度。但他记得。她笑得那么蠢。
“孙倩。”女民警转向她。“你要求的赔偿金额是多少。”
孙倩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和离婚那天签协议时一样的姿势。掌根的水泡痂贴在胡桃木贴面的桌面上,凉丝丝的。“五千。”
她报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犹豫。来的路上她想了很久,从月租六百的房间走到公交站,从公交站走到派出所门口。五千。不是随便说的。她问过郑国栋,精神损失赔偿的大致范围。他说“几千到几万不等”。她说“五千”。他说“偏低”。她说“五千够了”。够了的意思是——张伟拿得出来。不是怜悯他,是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五千块,一次付清,两清。从此他的名字从她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手机通讯录里彻底消失。像删除那个收藏夹一样,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要删除吗?此操作不可恢复。”她按“确定”。五千块,是那声“确定”的回响。
女民警把五千写在调解笔录上。笔迹工整,数字后面加了元整,元整后面画了一个句号。她把笔录推到桌子中间。“张伟,同不同意。”
张伟看着那个数字。五千。他裤兜里的银行卡余额加起来不到两百。手机欠费停机,用的是出租屋的wiFi。wiFi密码是房东的生日,他把那个日期记在墙上,用指甲刻的。但他的头点下去了。不是被谁按着,是自己点的。下巴碰了一下锁骨,抬起来。“同意。”
女民警把笔放在笔录旁边。“什么时候给。”
张伟的手从桌沿移开,伸进皮夹克内袋。摸了很久,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揉得皱巴巴的,封口折了两道。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女民警打开,把钱抽出来。五十张,一百元面额,新旧不一。有几张是新的,纸币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有几张是旧的,票面上有折痕有油渍有不知名的手指留下的灰印。她把钱放进验钞机。机器哗哗响,把钱吞进去又吐出来。五十张全部通过。她把钱重新装回信封,推到孙倩面前。
“点点。”
孙倩没有点。她把信封拿起来。牛皮纸是温的,被张伟的体温捂热的。贴着她掌根的水泡痂。她没有打开,直接放进帆布包里。包的内袋拉链拉上,拉链头是一颗小草莓,林小米送她的。那天在亲子农场,林小米从自己的发圈上摘下来递给她,说“阿姨,这个给你,可以挂在包上”。她接了。小草莓在她包上挂了几个星期,塑料的,红色,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
女民警把调解书打印出来,一式两份。她把两份都推到桌子中间。“签字。”张伟先签。他拿起笔,笔杆上缠着一圈透明胶,防止笔帽丢失。他在“被调解人”那一栏签了名。张伟。两个字,潦草的,急着签完的。和他在各种借条上签的名一模一样。他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一小段,被孙倩的掌心挡住。
孙倩拿起笔。笔杆上还有张伟的体温。她把笔握在手里,笔尖落在“调解申请人”那一栏。孙倩。两个字。比她签离婚协议时慢了一点点。不是犹豫,是笔尖出水不太流畅,她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极细的一小圈,像她在超市仓库里,蹲在货架前,用圆珠笔在标签卡上写“生抽”“老抽”时一样。笔迹压得很轻,纸面没有凹痕。她签完了。把笔帽盖上,发出“咔”的一声。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很蓝。不是夏天那种深蓝,是十一月的、被风洗过的、淡淡的蓝。像一件洗了很多遍的蓝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的拉链用别针别着。孙倩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颧骨上那四道正在褪成褐色的血痂照成淡金色。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空气是凉的,从鼻腔走进喉咙,走进胸腔。她把这口气在肺里留了一会儿,然后呼出来。白色的雾在嘴边凝了一瞬,散了。她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不是胸口那块石头被搬走了,是石头底下垫进了一层薄薄的棉花。石头还在,但硌得不那么疼了。
她往公交站走。帆布包挎在肩上,小草莓拉链头在阳光下一晃一晃。包里装着五千块。五十张,新旧不一。公交站牌底下站着几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书包上挂着各种小挂件。有一个男孩的书包上挂着一只绿色的小青蛙,鼓着眼睛。和林小米送给安安的那个冰箱贴一模一样。她看着那只小青蛙。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这座城市的街道一段一段往后退。人民路,赵莉莉的美容院,玫瑰金的招牌还亮着,门口易拉宝换了新的,上面还是赵莉莉的照片,下巴扬着。她从那块招牌底下经过。没有转头。
她在超市那站下了车。不是回月租六百的房间。她走进超市,从员工通道进去的时候,保安看了她一眼。“今天不是轮休吗。”她说“买点东西”。保安点了一下头。她穿过员工通道,走进卖场。卖场的灯全亮着,白炽灯管一根接一根,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阴影。她推了一辆购物车,车轮是万向的,往左推往右偏,往右推往左偏。她推着那辆不听话的车,穿过粮油区,穿过调味品区——她每天蹲在那里搬酱油的地方。货架上,生抽的瓶盖是红的,老抽的瓶盖是黄的。标签全部朝外。她今天早上刚整理过。她从自己整理过的货架前面走过去。
走到图书区。超市的图书区很小,两排货架,挨着卖拖鞋和塑料盆的过道。货架上塞满了书——菜谱,养生大全,儿童绘本,青春小说。儿童绘本被翻得很旧,封面卷了边,内页上沾着不知道哪个孩子的手指印。她蹲下去,手指从一排一排书脊上划过去。《我爸爸》《我妈妈》《大卫不可以》《爷爷一定有办法》。她的手指在《猜猜我有多爱你》的书脊上停住了。绿色封面,一只大兔子和一只小兔子。小兔子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
她把书抽出来。封面上的小兔子仰着头,看着大兔子的脸。大兔子低下头,耳朵垂下来,垂到小兔子的手边。她以前给安安读过这本书。不是她读,是陈默读。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陈默抱着安安坐在地板上。她听见陈默的声音从手机屏幕上面传过来——“小兔子要上床睡觉了,它紧紧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安安问“它为什么抓耳朵”。陈默说“因为它要确定大兔子在听”。安安的手从绘本上抬起来,摸了摸陈默的耳朵。她没有抬头。手机屏幕上,赵莉莉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九张下午茶照片,配文“女人要学会爱自己”。她点了个赞。陈默继续读。“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安安的手指指着画上的月亮。窗外的月亮正从对面楼的墙后面升起来。她没有看见。
她把书抱在胸口。绿色封面贴着她工装夹克的胸口。那上面印着超市的logo,被洗了很多次,logo的胶印裂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龟纹。她抱着书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左膝。她又蹲下去,从货架上又抽了一本。《我爸爸》。褐色封面,一个男人穿着黄色格子睡衣,做着鬼脸。她把两本书并排放在购物车里。继续往前走。货架的尽头堆着促销的纸巾和洗衣液。她从旁边走过去。
收银台。她把两本书放在传送带上。收银员是认识她的,上个月刚来的小姑娘,扎着马尾,刘海用一只粉色发夹别在头顶。她看到孙倩怀里的绘本,笑了一下。“孙姐,给家里孩子买的?”孙倩把书从传送带上拿起来,放在扫码枪旁边。“嗯。”收银员把书扫了。扫码枪发出“嘀”的一声,绿色的光从条形码上划过。《猜猜我有多爱你》,二十九块八。《我爸爸》,三十二块五。她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五张一百的。收银员接过去,手指在钱币边缘捻了一下,验钞。然后找零。硬币落在孙倩掌心里,凉的,叮叮当当。她把硬币一枚一枚码进钱包的零钱袋里。拉链拉上。
她把两本书装进帆布包里。小草莓拉链头在包带上晃了一下。她走出超市。天还是蓝的,比刚才深了一点点,从淡蓝变成灰蓝。路灯还没亮。她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台阶缺了角的那块红砖上,张伟那天碾灭的烟灰早就被风吹干净了。红砖表面被无数只脚踩过,磨出一层光滑的包浆。她从上面走过去,帆布鞋底踩在包浆上,没有声音。
她去了快递站。快递站在菜市场后面,一间临街的铺面,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里面堆着纸箱、快递袋、电子秤。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打包,胶带拉开的“嘶啦”声断断续续。孙倩走进去,从帆布包里把两本书拿出来。“寄这个。”老板娘抬起头,从电子秤旁边抽出一张快递单,递给她。她把单子接过来,垫在柜台上填。收件人:陈默转安安。地址:念安资本。她写得很慢。不是不记得地址,是笔不太出水,她在快递单上顿了几次。电话:陈默的号码。她倒背如流。寄件人那一栏空着。不是忘了。她填完,把快递单递给老板娘。老板娘看了一眼。“寄件人不写?”她说“不写”。老板娘没有再问,把两本书装进防水快递袋里,撕掉背面胶条,封口。手掌在封口处用力按了一遍。“啪”的一声。她把快递单贴在袋子上,用扫码枪扫了一下。“嘀。”孙倩付了快递费。八块。硬币递过去,找零。
她走出快递站。卷帘门在身后拉下来一半,把老板娘打包的身影切成两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漫在人行道上。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快递站门口那棵梧桐树。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枝丫上挂着一片叶子,是所有叶子都掉光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片。褐色的,边缘卷着,在风里转。她看了它很久。它没有掉。她转身走了。
陈默收到快递的时候,是两天后的下午。秦岚把快递袋放在他桌上,封口已经拆了。“前台收到的。收件人写的是你转安安。寄件人没写。”她把快递袋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收件人那一面,孙倩的字。圆珠笔写的,压得很轻,纸面没有凹痕。她把袋子放下就走了。门轻轻合上。
陈默把快递袋打开。两本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我爸爸》。他把《猜猜我有多爱你》翻开。扉页上没有任何留言。干干净净的,只有印上去的书名和出版社。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绿色封面上停了一下。他知道是谁寄的。没有寄件人。但字迹他认得。潦草的,急着写完的。和离婚协议上“孙倩”那两个字一样,和超市领款单上的签名一样,和派出所调解书上的签名一样。只是这次,她不是签自己的名字。她写的是“陈默转安安”。六个字。她签过很多次自己的名字,这一次她没有签。她只是把两个名字写在一起。陈默。安安。中间一个“转”字。转。她把张伟赔的钱,转了。转成小兔子抓着的长耳朵,转成大兔子垂下来的耳朵,转成“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她把五千块里的六十二块三毛,转成了这两本书。剩下的钱——房租,水电,吃饭。她没有给自己留一页扉页写留言。留言写在快递单上,写在“寄件人”那一栏的空白里。那片空白比任何字都长。
窗外的江在流。他把两本书并排放在桌上。绿色封面,褐色封面。小兔子和大兔子。穿黄色格子睡衣的男人。安安放学回来会看到。他会把那本绿色封面的从书架上抽出来,放在陈默手里,说“爸爸读”。陈默会说“好”。然后翻开。读第一页,读最后一页。读“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安安的手指会指着画上的月亮,然后从月亮上移开,去摸陈默的耳朵。他不知道这本书是谁寄的。他只会问“它为什么抓耳朵”。陈默会告诉他——“因为它要确定大兔子在听”。安安会摸他的耳朵。然后他继续读。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安安会把书放回书架上。他不知道扉页上为什么没有留言。他只知道小兔子的耳朵很长,大兔子的耳朵更长。他把它们抓在手里,像抓着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窗外,月亮正从江对岸升起来。圆圆的,银白色的。照着江,照着江湾壹号十二层的落地窗,照着月租六百房间窗台上那盆从来没有开过花的绿萝,照着孙倩坐在床沿上,把信封里剩下的钱一张一张数好,压在红色棉袄底下。红色棉袄贴着出生证明,出生证明贴着离婚证。枣红色的,烫金的字在月光里看不见。但它们在那里。她睡在这些东西上面。枕头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快递单号的物流信息更新了——“您的快件已由收件人本人签收。”她把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蜷着的手指上。掌根的水泡痂在月光里是银白色的。她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的阴影里微微颤动。她睡着了。窗外那盏灯一直亮着。暖黄色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