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鱼没有点灯,她借着窗棂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夜风灌进屋里,吹得月白寝衣下摆翻卷。
隔壁屋里已有了动静。
春日披着外衫提着一盏风灯匆匆赶来,冬雪跟在后头抱着一件厚氅。
“县主!”春日急声轻唤。
陆小鱼还未接话,廊下便传来亲卫的脚步声。
“县主受惊了。”亲卫按刀而立并在窗前躬身,“方才有人摸到半坡蓄水池边偷水,被巡夜的兄弟发觉,那人丢下水具便跑了。底下正派人去追。”
“追了几人?”
“只瞧见一个黑影,翻过坡后那片苞谷地便不见了。”
陆小鱼立在窗边,目光投向半坡方向沉入夜色的蓄水池。
她将手从匕首柄上松开吗,“不用追了,去把人叫回来。”
亲卫不解:“县主,那贼人......”
“穷寇莫追。”陆小鱼转过身,脚步从容,“大夜里敢来摸康王府的田庄,必是早踩好点备足了退路。眼下黑灯瞎火追进荒地,反倒容易中人家埋伏。”
她顿了顿,又道:“且这一跑,反倒露了马脚。”
亲卫虽不解其意,仍抱拳领命,循着坡道去召追兵。
春日在一旁听得心惊:“县主,您是说偷水的不是寻常毛贼?”
陆小鱼借着风灯微光,从木匣里取出随身木尺,又抽出一块干净帕子叠好。
“寻常村夫解渴舀一瓢便走。”她将木尺与帕子揣进袖中,“夜里专程来摸蓄水池,里头必然有文章。你去传话,让护卫把池子周遭加派人手轮值守夜,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许擅动。”
春日应声退下。冬雪守在门边望着外头沉沉夜色,不由打了个寒噤。
陆小鱼回到榻边,并未躺下,只半靠着引枕阖目养神。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直捱到五更天将明,才合眼睡了不足一个时辰。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她便披上厚实夹袄推门而出。
春日端着铜盆追出来:“县主,水还没烧开......”
“不洗了。”陆小鱼脚步未停,“叫上冬雪跟我去半坡。”
秋日清晨寒气逼人,草叶上凝着细密露珠,踩上去便是一脚泥泞。
陆小鱼沿着昨日踏出的土径攀上坡道,在半坡蓄水池边屈膝蹲下。由着袖口沾惹晨露,她抽出木尺直接探入池底。
再拔出时,她盯着尺面上那道水痕,眸光倏然沉了下去。
“冬雪,过来看。”
冬雪凑到跟前,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池沿石头上还留着昨日日落时她亲手做的记号,如今那记号与水面之间,隔了足有近三寸的距离。
“这怎么少了这许多?”冬雪心下一惊,“就算昨夜那几个毛贼一人挑两担走,也绝无可能叫这么大的池子掉下三寸水!”
“所以这不是村夫解渴。”陆小鱼站起身,目光沿着池沿径直往上游方向扫去,“这是有人用暗渠或是趁夜架设了临时水具,在大规模盗咱们的水。”
冬雪一时无措:“那咱们报官?”
“报官?”陆小鱼哂笑一声,“上游那几家私自筑坝截流的权贵哪个背后没有靠山可依?官府衙役还没走出咱们这田庄,消息便早已送到人家跟前了。”
她理了理袖口转身往下走,“先回屋。”
回到瓦房,陆小鱼净了面,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素色常服,将春日与冬雪唤至近前。
“切记,即刻起一切照旧。白日里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许叫任何人看出咱们察觉了异样。”
春日面带迟疑:“县主的意思是装聋作哑?”
“对,要叫他们以为康王府来的不过是几个好糊弄的蠢物,任凭他们自以为瞒天过海。”
春日与冬雪互相对视,皆是心有余悸。
县主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透不出半分端倪。
用过早膳,陆小鱼叫来刘管家。
老管事在田庄风吹日晒守了多日,脸皮早已糙了一层。
“县主有何吩咐?”
陆小鱼从袖中抽出一张字条递去,“劳管家去查一查上游那几处私自筑坝截流的田庄。我需知晓各家当事管事是何人,田里供着何等娇贵作物,最紧要的是查明今年这场旱灾他们到底亏空了几何。”
刘管家接开字条,目光扫过上头那几行权贵名号,神色微敛。
他并未多言,将字条妥帖收进怀中,躬身退下。
入夜后,陆小鱼遣人将两名亲卫招至正屋。
“今夜起,撤掉外围明面上的巡逻。”陆小鱼说道,“所有人手拆作两班。一班暗伏在蓄水池东侧那片苞谷地深处,另一班潜于下坡必经的道旁草窠里。”
亲卫点头会意:“属下遵命。”
“且慢。”她出言叫住刚要转身的亲卫,“今夜我不在屋中就寝。你们不必分出精神在此处护卫,把招子全数放亮,牢牢钉在半坡上。”
亲卫面露难色,到底没敢多劝,只得抱拳领下差事。
张嬷嬷端着一盅补汤迈进门槛,恰逢听见这番布置,面上的笑意顿时挂不住了。
“县主这是要作甚?”
“嬷嬷不必劝我。”陆小鱼伸手接下汤盅,揭盖荡出几缕枣仁香气,“盗水之人一夜失手,绝不肯就此作罢。我若安稳歇在屋中做样子,反倒叫他们探出虚实。”
她将温热的汤汁全数饮尽,取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今夜我亲自上坡守着。”
夜幕彻底降临,整座田庄归于沉寂。
老周领着匠人们收工歇下,农家佃户们也早早熄了油灯。
独留半坡那片苞谷地随风摇曳,投下层叠暗影。
陆小鱼裹紧狐皮大氅,藏身于田垄背风处一间废弃草棚内。这棚子年岁太久,顶上茅草斑驳稀疏,根本挡不住见缝插针的夜风。丝丝凉意贴着脚踝一路往上窜,激得人连牙关都忍不住打颤。
两个时辰过去了。
月色从树梢一寸寸偏移,虫鸣声起起落落。
东方天际渐渐浮起一抹灰白,晨雾从坡底漫上来,将整片田庄笼入一片朦胧。蓄水池边依旧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