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双腿发软,强撑着站起身来,“殿下这是何意?刘家世代替朝廷采办周转,难道只凭外头几个刁民哭闹,便要不问罪证,强闯民宅拿人吗?”
他话音未落,两名御林军已经上前扣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得弯下腰去。
李氏发出一声尖叫,挣扎着想往后堂逃,却被军士反剪双臂,从座椅旁拖了出来。
管事陈四早已吓得瘫跪在地,嘴里的冤字还未喊出口,便被护卫一脚踹翻,粗重铁枷随即套上了他的脖颈。
“刘老爷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马丞相拄着手杖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堂内乱象,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若无铁证,老臣与太子殿下也不好这般登门,毕竟刘家这些年替朝廷办了不少差事,该留的体面,还是得留。”
不多时,一名兵部侍郎抱着数册账簿从后院赶来。
“殿下,库房底仓已经撬开,里头藏着大批受潮发霉的陈年药材,内务府封条与入库年月俱在,请殿下过目。”军士随即抬进来一只木箱,箱盖揭开,霉烂川芎散出的怪味顷刻充斥整座正堂。
刘瑾盯着那些还贴着内务府印鉴的药材,脸上的血色顷刻退尽。
南城总号那边,大理寺与刑部官差已经踹开库门。
积压多年的药材霉味混着呛人的灰尘迎面涌出,守在门前的官差掩住口鼻,提灯跨过门槛。
连排药柜从地面直抵房梁,柜门上贴满封条,书吏依照名录逐一开柜,将带有内务府专供印鉴的药匣全部搬到院中。
“墙角还有东西!”
几名壮汉循声上前,从最深处拖出三只布满灰色潮斑的粗麻袋。
袋口的军需火漆尚未除尽,正是先前由北境军营原路退回的那批止血散。
总号大掌柜抹着额头上的汗,赶忙迎上前解释,“官爷明鉴,这几袋药只是遇上京畿雨水,存放时受了轻微潮气,晾晒过后照旧能用,绝不会耽误药效。”
领头的官差将一沓查抄出来的往来暗账货单拍在柜面上。
两名书吏立刻取出户部的查验批文进行当场比对。
内库实物与暗格里搜出的死药、劣药缺口一目了然,那些为应付抽检而陈设的假账被一一摊平对比,大掌柜额头汗珠越来越大。
随行的老军医走上前,伸手从那麻袋止血散中拔出一截发黑的生水半夏。
那股子刺鼻的霉烂气味直冲天灵盖。
老军医用铁镐柄顺着袋口稍稍往下翻拔几寸,底下全是药性丧尽后结成的硬块残渣。大掌柜当场被拖入诏狱,熬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在刑具下惨叫着按了红手印。
昭华宫内,刘贵妃正倚在雕花美人榻上闭目小憩。
禁足的这小半年里,她清减了不少,往日丰润的面容已经显出颧骨轮廓,腕间那串红珊瑚念珠也被摩挲得失了光泽。
外头值房的首领太监跌跌撞撞地滚进内殿,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榻前。
刘贵妃缓缓坐直身子,冷眼听着那宫人颤着嗓音将前朝查抄刘家的旨意断断续续报完。
听到满门缉拿那几个字时,她一把拽断了手里的红珊瑚念珠。
她抬脚踢开跪在面前的太监,起身推开拦路的宫人便要往殿外闯。
伺候的宫女想拦,被她一把推开。掌事姑姑追上来拉住她的衣袖,她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本宫是陛下亲封的贵妃!天大的罪过也有本宫担着,我看今日谁敢拦我!”
她推开拦路的宫人,一路闯到御书房外,“本宫要见陛下!”
李福全看见她跌跌撞撞赶来,将御书房的殿门挡得更严实。
刘贵妃扶着廊柱喘了几口气,她目光越过他落在紧闭的门上,哑声道:“李公公,劳烦你进去通传一声,本宫有要事求见陛下。”
“娘娘请回吧。”李福全将拂尘搭在臂弯里,“陛下发了话,今日不想见您。”
刘贵妃在后宫呼风唤雨这么些年,这老阉人哪回见她不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逢年过节更是亲自往昭华宫送赏。如今刘家刚出事,这老阉人便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简直是墙头草!
“你去,你再去通传。”她慌忙从腕间褪下一只赤金镯子,伸手便往李福全手里塞:“你告诉陛下,本宫什么都不求,只求见他一面,一面就行。”
李福全脚下往后一撤,那只赤金镯子落了空,掉在了台阶上。
“娘娘莫要为难奴才了。陛下若想见您,不必奴才通传。陛下若不想见,奴才便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敢拿圣意做人情。”
刘贵妃脸色难看,她转头看向殿门,扑通跪下。
“陛下!父亲替朝廷办差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刘家上下数百口人,并非人人都碰过那些发霉的药材,求陛下开恩,求您给刘家留条活路吧!”
御书房内没有回应。
刘贵妃又磕了下去,“臣妾愿交出昭华宫所有私产,愿自请降位,愿往佛堂替边关亡魂诵经赎罪,只求陛下饶过臣妾的父母兄弟。”
她就这么跪在阶下一句接着一句地喊,起初还顾着贵妃体面,后来嗓子喊哑了,便连哭声都遮掩不住。
御书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夜色一点点吞没宫城,当值内侍轻手轻脚地把廊下的羊角宫灯依次挑亮,刘贵妃仍跪在原处。
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捧着账册和供状赶到时,她那身绣金宫装已经沾满尘土,额头也磕破了。
领着三司官员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太子李承卿。
刘贵妃听见脚步声,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慌乱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那双膝盖早就跪得没了知觉,人刚直起半个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朝前重重跌去。
“承卿。”她哪里还顾得上长幼尊卑的体面,伸手便要抓太子的衣袖:“你父皇最听得进你的话,求你替我说一句。景衡是新科状元,是朝廷亲自选出来的经世之才,他从未管过家中药行,不能受这些掌柜牵连。”
李承卿脚下转开,嫌恶地避开了那只手。
刘贵妃扑了个空,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栏杆。
“贵妃娘娘。”李承卿理了理袖口,冷冷道:“父皇召儿臣入内议案,儿臣不敢耽搁。至于刘景衡是否知情,自有三司的主审官去查问清楚,儿臣总不能在案情还没个定论之前,便越俎代庖替哪一家说话吧。”
刘贵妃死守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道:“你与景衡同在朝中读书议政,他是什么品性,你难道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