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停顿了一下。
“后面应该全是日侨。男女老少都有,拿着菜刀、铁锹、木棍,有些扛着三八式,但拿枪的姿势一看就没训练过。穿和服的都有。”
“少说也有三四千人。鬼子把正规军摆在前头两翼,侨民夹在中间往前推。这是……拿自己人当炮灰。”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云龙嘴里叼的烟差点掉地上。
打正规军他不怕,独立团拼刺刀从来没输过。
可现在鬼子正规军不搞冲锋了,专门缩在后头提供火力。
把几千侨民和亡命之徒往前推。
你打吧,打死的是平民,打不死的被裹着冲上来,一个个不要命地往上扑。
要拦肯定能拦得住,但也走不开了。
三个团留一半打阵地战,另一半去拆铁路?
兵力不够,留给他们拆铁路的时间就那么几天,分兵等于哪头都干不好。
全留下来?
那正太线的窗口期就白白浪费了,这一仗几十个团的兄弟拿命拼出来的缺口,就被鬼子一招拖字诀给耗死了。
鬼子这一手够毒的,哪怕是拿他们自己平民的命,也要拖住你。
“谁留下来断后?”孔捷第一个开口。
“废话,肯定不能是新一团,老子的兵最擅长拆。”
“你放屁!独立团的爆破手比你多三倍!”
“孔二愣子你少在这捣浆糊,你新二团拆桥的技术够呛,上次在……”
三个人又吵上了。
嗓门一个比一个高,脸一个比一个红。
就在他们吵得焦头烂额之时,“啪”的一声,一个烟头落在地上,被一只军靴碾灭。
秦峰从石头上站起来,直接走到步话机旁拿起话筒。
“旅长,特战团秦峰。”
步话机里传来陈旅长急促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人在喊报告:“秦峰?什么情况?”
“阳泉方向日军两个步兵中队搭配大量武装侨民,约三四千人,正朝狮垴山推进。”
他顿了一下。
“我提议三个主力团即刻全员下山,去干拆家的活儿。阳泉方向过来的鬼子和侨民,由我独立特战团全部接管。”
现场安静了一瞬。
“你他娘说什么?”李云龙一把去抢话筒,“你三十多号人挡几千?”
秦峰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李云龙愣了一下,挣了一下没挣动。
话筒那边陈旅长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秦峰你小子是不是还没睡醒!三十七个人守一个方向,对面几千号人,你……”
“旅长。”
秦峰没松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没有半点犹豫。
“片山旅团留在山上的十二门九七式重迫还能用,弹药充足。加上我特战团的mG42、巴祖卡和预设雷场,这个隘口一次只能过两辆车的宽度,两面崖壁近乎垂直,无法迂回。三十七个人,够了。”
“而且三个团总兵力近两万人,拿去拆铁路,一天能拆几十公里。留在这儿跟几千乌合之众打消耗战,是最蠢的选择。”
“时间可不等人!”
步话机里沉默了整整五秒。
那五秒里,在场所有人都没出声。
“旅长。”
秦峰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保证,鬼子连狮垴山的一块石头都摸不到。”
陈旅长的呼吸声粗重了几拍,像是在咬牙。
良久。
“……批准。秦峰,交给你了!”
“是。”
步话机挂断。
李云龙盯着秦峰看了好几秒。
他松开了被秦峰按住的那只胳膊,慢慢收回来。
嘴唇动了动,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朝独立团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全团集合!下山!拆铁路!”
吼完,他站在原地没动,背对着秦峰,肩膀微微绷着。
三秒后,他偏过头,用余光瞥了秦峰一眼。
“老子去去就回来。你他娘要是少一根汗毛……”
他磨了磨后槽牙。
“回头老子就接收你全部武器装备。”
秦峰笑了笑:“放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李云龙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朝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没回头,右手抬起来朝后面摆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挥手告别,还是在骂人。
也许都有。
独立团的灰色人流从山坡上涌下来,一万多号人,从秦峰身边经过。
有人扛着铁锤,有人背着炸药,有人推着独轮车,轱辘在冻土上吱呀吱呀地响。
几个战士经过秦峰身边时偷偷看了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佩服,有担心,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酸。
新二团和新一团的兵紧随其后。
孔捷路过时拍了拍秦峰的肩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没听清。
丁伟是最后走的。
他在秦峰面前停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个头,转身带着新一团抄了另一条路。
秦峰目送三个团的人流渐渐远去,才收回目光。
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三十六张脸。
年轻的,黑瘦的,刀疤的,光头的。
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检查弹匣,有人在往绑腿里塞备用手雷。
没有一个人问他“守得住吗?”
用不着问。
团长说守得住,那就守得住。
喜子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给98k的弹仓压弹。
王根生把最后两个高爆手雷掂了掂分量,塞进胸前的弹药袋,拍了拍,点点头。
魏大勇抱着巴祖卡从地上站起来,朝秦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秦峰拍了拍Awm的枪托。
“战斗准备。”
……
半小时后,第一波日军冲入隘口。
打头的是两个鬼子步兵小队,散兵线铺开,三八式端在胸前,动作有板有眼。
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侨民队伍,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
领头的鬼子曹长还没来得及把三八式举起来,脑袋就在十字准星里炸成了碎西瓜。
无头的身体僵了一秒,才软着膝盖倒下去。
秦峰冷静地拉栓,退壳,上膛。
“打。”
十二门九七式重迫同时开火。
弹体掉进隘口前方五十米处的密集人群,爆炸声连成一片,碎石和泥土混着破碎的人体被抛上半空。
mG42撕裂空气的嘶吼声跟着响起。
牛二柱把枪口压得极低,长点射,短点射,交替扫动。
弹道在两壁之间打出一面密不透风的火网。
巴祖卡的火箭弹拖着橘红色尾焰砸进侧翼的鬼子堆里,炸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弹坑。
预埋的阔刀地雷被头一批冲入死区的侨民触发,钢珠在隘口两壁之间来回弹跳,打出的弹道像一张收紧的铁网。
凡是站着的,全倒了。
三分钟。
隘口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近五百具尸体堆成了半人高的肉坝。
血从肉坝底部渗出来,在冻土上慢慢洇开,被寒风冻成暗红色的薄冰。
半山腰上,正带队下撤的李云龙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隘口方向升起的淡淡硝烟,被风撕成丝缕,很快散了。
他听到那边的枪声那么快就停了后,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重新转过身,加快了步伐。
“全团跑步前进!赶紧把铁路给老子拆了!快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