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樱听完假通讯员的汇报,没有马上开口。
破败山神庙里,只有夜风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灌进来,吹得那截黑香上的火星忽明忽暗。
假通讯员低着头,不敢催。
他很清楚,眼前这位队长从不在没有把握的时候下令。
他每一次沉默,都不是犹豫。
而是在算人心。
过了好一会儿,胧樱才轻轻笑了一声。
“秦峰再强,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绕不开人心。”
假通讯员把头压得更低,恭敬问道:“队长,下一步还继续制造袭击?”
胧樱从袖口里取出一张薄薄的油纸。
油纸边缘已经被汗渍浸得发软,可上面画出的几条线却极其清楚。
太行根据地附近几处关键位置,被细细标了出来。
赵家沟卫生所。
第二卫生所。
还有一个被朱砂圈出来的地方。
旅部机要窑洞。
假通讯员只看了一眼,眼皮就猛地一跳。
机要窑洞可不是普通地方。
那里有旅部电台,有密码本,有译电员,还有当天所有往来密电底稿。
动了那里,就等于掐住了旅部和总部之间的脖子。
若是电台毁了、密码本丢了、译电员死了,整个旅部的指挥系统都要短暂瘫痪。
这种地方若出了内鬼嫌疑,谁都脱不了干系。
胧樱的手指,轻轻停在那个红圈上。
“今晚子时,袭击旅部机要窑洞。”
假通讯员喉咙滚动了一下。
“队长,机要窑洞外有旅部警卫,今晚根据地又换了口令,怕是……”
“怕?”
胧樱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平静。
可假通讯员后背瞬间一凉,剩下的话当场咽了回去。
胧樱淡淡道:“赵家沟只是第一刀,柳树沟只是堵嘴。”
“真正要命的,是第三刀。”
他把油纸推到假通讯员面前。
“杀光译电员,烧掉部分密码底稿,取走一页旧密码本。”
“再留下一封伪造密电。”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轻了。
“内容写清楚。”
“秦峰暗中向皇军递交八路军布防图,以此换取武器、药品,以及个人升迁筹码。”
假通讯员听得后背发凉。
他立刻明白了队长的真正用意。
这封密电若是真被旅部发现,哪怕明知道有疑点,也会像一根毒刺一样扎进所有人心里。
秦峰那些来历神秘的德式武器,那些一场接一场近乎不可思议的大胜。
那些鬼神莫测的情报判断。
那些总能提前一步出现在关键位置的行动。
原本都是功劳。
可一旦被这封所谓“投敌密电”一搅,就会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
越是传奇,越容易被怀疑。
越是耀眼,越容易被脏水染黑。
假通讯员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可是,秦峰的人现在全部在第二卫生所外围,被旅部限制行动。”
“若现场再出现伪造密电,会不会太刻意?”
胧樱看了他一眼。
假通讯员立刻闭嘴。
他知道自己问错了。
胧樱缓缓道:“谁说密电要留在机要窑洞现场?”
假通讯员一怔。
“趁着秦峰他们离不开第二卫生所,把这封密电藏进他们的临时住处。”
“赵家沟用枪,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弹壳。”
“机要窑洞不用枪,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这是内鬼干的。”
他缓缓收起油纸。
“能用刀,就不用枪。”
“能勒死,就不要留下刀口。”
“能做成自己人动手,就绝不能留下皇军影子。”
假通讯员额角渗出冷汗。
他终于彻底听懂了。
柳树沟的灭口,是第一层恐慌。
赵家沟的弹壳,是第二层物证。
机要窑洞的密码本和秦峰住处的伪造密电,是第三层死局。
三刀下去,不管秦峰有没有投敌,他都必须被审。
胧樱唇角微微扬起。
“死了译电员,丢了密码本,再从秦峰临时住处搜出投敌密电。”
“到那时,陈旅长就算再信他,也必须先关他。”
“只要他被关一天,怀疑的种子就会一传十,十传百。”
“只要他被关三天,整个根据地都会怀疑他。”
“只要他被关七天……”
胧樱的声音低了下去。
“秦峰这两个字,就再也干净不了了。”
假通讯员低声道:“属下明白。”
胧樱继续下令。
“人分三路。”
“第一队,随我去机要窑洞。”
“第二队,去秦峰临时住处,藏下伪造密电。”
“第三队,给我盯住第二卫生所。”
他冷笑一声。
“给我看清楚,秦峰到底是真被锁住,还是又在唱戏。”
“若发现秦峰离开第二卫生所,不要追,立刻杀掉那个老民兵。”
假通讯员脸色一紧。
“队长怀疑他?”
胧樱没有否认。
“秦峰这种人,不会乖乖伸脖子让人砍。”
“他今天主动开群众大会,主动缴械,主动接受审查,看似退了一步。”
“可这种人每退一步,脚后跟下面都可能埋着雷。”
他站起身,顺手掐灭黑香。
烟线断了。
庙里重新沉进黑暗。
“但他现在没有枪,身边还有自己人的眼睛盯着。”
“他若真离开第二卫生所,正好证明他心虚。”
“若他不离开,机要窑洞必破。”
“若他派人出来,第二卫生所空虚。”
胧樱缓缓抬头,看向山外。
山外黑沉沉的,根据地的灯火藏在群山深处,像一把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
“无论他怎么选,都会丢一头。”
假通讯员低声问:“若发现秦峰离开第二卫生所?”
胧樱冷声道:“不要追。”
“立刻杀掉那个老民兵。”
“老民兵一死,秦峰唯一的人证就断了。”
“再把尸体丢到特战纵队临时住处附近。”
他轻轻笑了笑。
“到时候,就算秦峰长了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假通讯员垂首:“是。”
胧樱抬手。
黑暗中,几道影子无声起身。
“今晚过后,秦峰这两个字,就会变成八路军内部的一根刺。”
“拔不掉。”
“也咽不下。”
……
山神庙外三十丈,灌木丛里。
喜子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庙里的话,他听不全。
风声、破门板被吹动的吱呀声、黑香燃尽的细响,把不少字都撕碎了。
可有几个词,他听得清清楚楚。
“子时……”
“机要……”
“秦峰密电……”
“老民兵……”
喜子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帮鬼子,是真毒。
比拿枪冲锋的鬼子毒得多。
拿枪的鬼子,瞄准的是命。
这帮人,瞄准的是人心。
不远处,侯三伏在另一块山石后面。
他没有枪。
腰上也没有匕首。
全身上下能用的东西,只有一截绑腿、一条腰带,还有几颗从路边摸来的石子。
但侯三一点不慌。
跟着秦峰打到现在,他们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枪是武器。
手也是。
石头也是。
只要用对地方,地上的一把土都能要命。
更远处的山梁上。
秦峰半蹲在阴影里,看着山神庙屋顶冒出的最后一点黑烟。
他伸手捻了捻风。
风从西北来。
可那股黑香的烟,没有立刻散。
烟气发沉,贴着庙顶打了个旋,又顺着破瓦缝往下压。
普通香不会这样。
香里掺了料。
这是敌特用于短距离确认联络点的暗号烟。
秦峰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