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位于幽冥与阳间的交界处,是天地间最接近死亡的地方。
海上浮着一层薄雾。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层薄雾其实是从血海中蒸腾出来的血气。
那血气太重了,重到连风都吹不散。
只能缓缓地向四周蔓延,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一种病态的暗红色。
血海之中,沉浮着无数的魂灵。
那些魂灵形态各异。
他们的魂魄仿佛随时都会在血浪的拍击下碎成泡沫。
他们在血海中翻滚着,挣扎着,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哀嚎。
那哀嚎声其实并不大,甚至盖不过血浪翻涌的水声。
但就是这种微弱,反而让人愈发觉得难受。
就好像他们连呐喊的力气,都已经被这片血海抽干了。
后土在血海前站定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翻涌的血浪。
海风吹起她半白的鬓发,吹动她土黄色的麻裙。
白墨站在她身后,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很久,后土才终于开口。
“元初,这一路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天地间,为什么没有一个地方,能让这些亡魂安息呢?”
白墨没有回答。
“巫族战死,真灵入盘古殿。妖族战死,魂魄归入星海,与诸天星辰共存。”
“可那些被战火殃及的无辜生灵呢?”
“他们的魂魄无处可去,只能被吸到血海之中,日日夜夜在这血水里泡着,被一点一点地化掉。”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因为血海之中,有一个幼小的魂灵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气息。
那魂灵从血浪中探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摇摇晃晃地朝她的方向伸过来。
那手很小,比初生婴儿的拳头还小。
后土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去,将手探入血海之中,握住了那只小手。
就在这时,整个血海炸开了。
无数魂灵同时从血浪中钻出,如同千万朵从污水中开出的花。
它们争先恐后地朝后土涌来,一只只半透明的手探出血海表面,像溺水之人拼命去抓岸边的稻草。
它们不敢靠近后土,只是围在她周围,发出如同婴啼般的呜咽。
“如果,天地间没有这条路,那我后土就给你走出这么一条路来。”
“若万灵没有归处,那我后土就给你们造一个归处。”
“天道不问,那便让这六道轮回的意志,由我后土来立。”
说着,后土缓缓站起身来,望向血海深处。
白墨心头猛地一震。
他知道这一刻还是来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缓缓往后退了几步,让出足够的空间。
可就在这时,血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动。
整片血海的海水都在那一瞬间剧烈翻涌起来。
从远方激荡而出的血浪足有千丈之高,铺天盖地地朝岸边压来。
白墨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催动七色神光便要护住自己和后土。
可后土望着那片翻涌的血海,面上没有一丝惧色。
“既然醒了,就出来吧。”
后土的声音透过海水,传到血海的最深处去。
“本座要在此地立轮回,你作为血海之主,总该出来见一见。”
白墨心头一凛。
血海之主?冥河老祖?
他前世在那些洪荒典籍里,读到过关于冥河老祖的记载。
这位可是在紫霄宫听过道祖讲道的人物。
论辈分跟三清、女娲他们是一代的。
他盘踞幽冥血海无数岁月,以血海为根基,修杀戮大道,创阿修罗族,曾经距离圣位也只差一步。
后土要在血海上化轮回,这跟断了冥河的根有什么区别?
白墨正想着,血海深处的水面忽然炸开了。
一道血光从海底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猩红色。
血光之中,一朵十二品红莲缓缓升起。
那红莲通体如血,每一片花瓣都像是用最纯净的业火凝聚而成。
莲台之上,盘坐着一个道人。
道人的模样有些出乎白墨的意料。
他生得并不狰狞,反而颇为清秀。
五官端正,眉眼之间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只是那一身衣袍,是用无数丝线一样细的血线织成的。
每一根血线都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的。
他的背后,斜背着两柄剑。
一柄赤红,一柄漆黑。
白墨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后土。”
“你要在血海上立轮回,可问过本座的意思?”
后土面色平静:“血海虽大,却非你一人所有。”
“那些魂灵在血海中挣扎了这么多年,你可曾给过他们一条路?”
冥河老祖笑了。
“路?他们既已死了,还要什么路?”
“凡人总说人死如灯灭,魂飞魄散,本座这血海能将他们兜住,已是天大的慈悲。”
“你后土是大地之祖,不在周山好好当你的祖巫,跑到我幽冥血海来发什么慈悲?”
“冥河道友。”
后土缓缓说道,“本座今日来,不是与你争这血海。”
“本座要的,是这片天地间所有无处可归的魂灵,能有一扇门。”
“这扇门若开在血海之上,血海便不再是死地,而是生路。”
冥河老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周身血光开始翻涌起来。
那一整片血海也在他的法力激荡之下疯狂沸腾。
无数道血柱从海面冲天而起,将整片血海都搅成了一口巨大的沸锅。
“后土,本座敬你是祖巫,才与你多费几句口舌。”
冥河老祖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你既然不识抬举,那便怪不得本座了。”
话音落下,冥河老祖背后的两柄剑同时出鞘。
那一瞬间,白墨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结了。
那两柄剑出鞘的刹那,整片血海的海水都凝固了。
白墨修炼至今,跟不少杀伐神通打过交道。
可是没有任何一种杀伐之气,能够跟眼前的这一幕相比。
当元屠阿鼻出鞘时,仿佛天地间的“杀”之一字,从被人书写的历史中被剥离了出来,化作了这两柄剑。
“元初,你退后。”
后土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白墨不敢迟疑,催动七色神光,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退出了血海边缘。
他刚退出去不过千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