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洗漱的陈宁,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爷,”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有信。”
陈宁的手顿了顿,“进来。”
门开了,老管家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紧,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只用蜡丸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陈宁接过信,捏碎蜡丸,展开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事败,毛骧死,赵德全亡,余者皆灭口。淄川戒严,沂山封禁,四万大军搜山。死士尽皆不知下落。”
陈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将信纸移到烛台上,很快将那寥寥数行字吞噬殆尽。
陈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下去吧。”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陈宁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堆灰烬,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上层的暗格,从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陈宁用钥匙打开铜锁,取出里面的小瓷瓶。
这瓶药,是周延年上次来时留下的。他知道,下毒此法虽是简单,却难如登天。
他看着瓷瓶,忽然失笑。
“这玩意...不知道会不会给老夫,也留一个体面?”
陈宁将瓷瓶重新塞好,重新放回木匣,对门外吩咐,“去,悄悄请周延年周主事过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走后门。”
半个时辰后,周延年从陈府后门悄悄进来。
老管家引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周延年推门而入,反手关门,这才摘下帽子,对陈宁躬身一礼,“下官见过陈老大人。”
陈宁坐在书案后,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周延年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案。
“老大人唤下官来,可是有事吩咐?”他试探着问。
陈宁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淄川的消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周延年随即笑道,“下官...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陈宁冷笑一声,“周主事,事到如今,就不必再跟老夫打哑谜了。这些事,你比老夫更清楚吧?”
周延年继续说道,“老大人明察秋毫。此事确实出了些岔子。但请老大人放心,江南那边已经...”
“老夫放不了心。”陈宁打断他,“周延年,你们未免太小瞧了锦衣卫。”
他站起身,背对着周延年,“毛骧虽死在淄川,可锦衣卫还在。纪纲此人,你们或许觉得不如毛骧狠辣,可老夫知道,他比毛骧更阴,更毒,更懂得如何把人逼到绝境。”
他转过身,盯着周延年,“你们要是有人落在了纪刚手里,你觉得,他们能扛多久?”
“老大人,”周延年依旧不急不慢的说道,“此事...江南那边已有安排。就算他们开口,也...”
“也什么?”陈宁追问,“也说不出谁是主谋?周延年,你真当老夫是三岁孩童?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在你们看来或许无关紧要。”陈宁的声音越来越冷,“可在纪纲眼里,就是可以顺藤摸瓜的线头。他只要抓住一个线头,就能扯出一整张网。到时候...你觉得,这张网里,能漏掉谁?”
书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等陈宁稍稍平复之后,周延年才开口,“老大人,无需太过担忧。其实,江南那边的人不知道是您居中协调,赵德全也不知道您的存在。就算锦衣卫查,也查不到您头上。”
陈宁眯起眼睛,“此话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周延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老大人,有些事情,您无需知道太多。知道得多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威胁。
陈宁心中一震。
他死死盯着周延年,这个平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户部主事,此刻眼中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漠。那冷漠背后,是江南那些世家大族惯有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傲慢。
“周延年,”陈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老夫虽已致仕,可这些年积累的人脉、掌握的把柄,还在。你们最好把尾巴摘干净,若是让老夫发现...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想把脏水全泼到老夫身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老夫的手段,你们应该清楚。”
这话里的杀意,让周延年浑身一颤。他连忙起身,躬身道,“老大人息怒!下官绝无此意!江南那边的老爷们,对老大人一向敬重,绝不敢有半分不敬!”
陈宁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挥挥手,“下去吧。记住老夫的话,管好你们的人,扫干净你们的尾巴。若是再出纰漏...就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
“是...下官明白。”周延年戴上帽子,躬身退出书房。
门关上后,陈宁缓缓坐回椅中,手按在额头上,只觉头痛欲裂。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还没完。
而且,很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出了陈府后门,周延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巷子深处,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青幔马车。
车厢里,一个富态的中年商人正焦急地等待着,正是松江布商沈万安。他见周延年上来,急忙问,“周主事,陈老大人那边...”
“暂时稳住了。”周延年摘下帽子,冷笑道“但这老狐狸起了疑心。他刚才...在威胁我。”
沈万安脸色一变,“那...那怎么办?”
“无妨。”周延年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陈宁这把年纪了,又已经致仕,能掀起多大风浪?江南这边早有准备,若是事情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自然会有人让他‘病故’。”
沈万安打了个寒颤,“这...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周延年斜眼看他,“沈老板,别忘了,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是因为老爷还念着旧情。若是事情败露,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这种满身铜臭的商人!”
沈万安吓得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是是是...周主事说的是...”
周延年缓和了语气,“淄川失手的消息,你应该也知道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扫清所有可能指向江南的线索。”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录,递给沈万安,“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知道你我名字、参与过此事的。你立刻安排人手,盯紧他们。若是发现谁有异动,或是锦衣卫找上门...”
他没说完,但沈万安明白那意思。
“已经...已经安排好了。”沈万安颤声道,“每家都安插了咱们的人,日夜监视。若有风吹草动,立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延年点点头,收起名录,“记住,动手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痕迹。最好伪装成意外,失足落水,突发急症,走水失火...这些都可以。”
“我明白。”沈万安咽了口唾沫,“那...那陈老大人那边?”
“他暂时还动不得。”周延年沉吟道,“还没到那种地步,先稳住他,等风头过了再说。”
周延年顿了顿,又叮嘱道,“还有,最近这段时间,你我尽量不要见面。江南之地,现在肯定是锦衣卫重点盯防的对象,咱们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是...”沈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周主事,听说有三个死士下落不明...”
周延年的眼神骤然转冷,“他们若是有骨气,就该自行了断。若是没有...”
他没说完,但沈万安已经明白了。
马车在巷口停下,周延年重新戴上帽子,压低帽檐,闪身下车,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