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部长,”郑文远忍不住开口,“您这一走,当地官员空缺的位置...”
“无妨。”俞宝道,“近日便会有淄川委派的官员前来上任。到时候你跟他们交接一下即可。”
郑文远心中一松。
这段时间,他亲眼看着那些不称职的人被清退,心里既痛快又忐忑。痛快的是,那些蛀虫终于被收拾了;忐忑的是,人走了,谁来接?
现在俞宝这么说,他就放心了。
“张县令,”俞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新政的内容,你要好好熟悉。迁安这地方,牵扯到整个北地的发展。你若是能把迁安治理好,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郑文远心中一热,重重一揖,“俞部长放心!下官夜夜苦读,新政条例已经倒背如流!”
他没说谎。这些日子,无论多累,他每晚都会抽出时间,一遍一遍地读那些新政条例。土地国有、废除奴籍、商税收缴、官员考核...每一条都让他叹为观止。
还有那些新颁布的律法。
那些律法,和从前的大明律完全不同。没有“刑不上大夫”,没有“官官相护”,只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百姓可以告官,商人可以维权,女人可以读书...
郑文远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样的律法,这样的新政,若是能在全大明推行...
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
俞宝满意地点点头,转向胡强。
“胡司长呢?可有什么话要老夫带回淄川?”
胡强沉吟片刻,道,“俞部长,下官只有一事。”
“说。”
“迁安如今,精钢库存已达一千两百万石。”胡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上个月殿下回信,说是先等等,让下官暂时不要外运。可现在...仓库已经爆仓了。”
一千两百万石。
俞宝的眉头微微一挑。这可不是小数目。
“此事,老夫回去会禀明殿下。”俞宝道,“看殿下如何安排。不过...”
他看向胡强,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
“只是苦了胡司长,今年想必不能回淄川跟家人团聚了。”
胡强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座正在崛起的城市,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移民,望着那条正在规划中的铁路线。
“这等都是小事。”他的声音很激动,“为了殿下的宏图伟业,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
腊月初八,迁安。
郑文远天不亮就起来了。
船队今天应该就会到达,郑文远胡乱吃了两口干粮,便带着几个差役赶到码头。
码头的火把像一条长龙,虽然天色微量,但是百姓已经开始做工。
第一艘福船的舷板放下,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下船来。
这人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一看就是在工坊里摸爬滚打惯了的。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工匠,抬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小心翼翼地下船。
“在下淄川钢铁司六坊主事,李超。”那汉子走到郑文远面前,抱拳行礼,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不知大人是...”
郑文远连忙还礼,“本官是迁安县县令,郑文远。”
李超一听,立刻又行了一礼,态度比方才恭敬了许多,“小人眼拙,不知是县令大人当面,失礼失礼!”
“无妨无妨。”郑文远伸手扶住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面的人,“不知后面这些人是...”
李超侧身介绍。
第一个被他引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这位是格物院的刘嘉,刘先生。”李超道,“此次奉命带队前来,要在迁安成立格物院分院。”
格物院分院!
郑文远心中一震。淄川格物院的名头,他这半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如今,格物院要在迁安设分院了?
“刘先生。”郑文远不敢怠慢,上前行礼,“郑某有失远迎。”
刘嘉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郑县令客气。在下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多多叨扰。”
郑文远连说不敢。
李超又接着介绍一群年轻人。大的不过三十出头,小的看着只有十七八岁。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棉袍,有短褐,有的甚至还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
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眼中都带着一股子精气神。
“这些是殿下派来的官员。”李超道,“殿下让带话,让他们从基层做起,务必踏踏实实,不准摆官架子。”
基层做起。
郑文远心中了然。
这些人,都是从淄川成人夜校挑选出来的。他在胡强那里听说过,太子殿下在淄川办了夜校,教他们识字、算账、读律法。学成之后,天选出来,便会派到各地去做官。
这些人,之前不过是普通百姓。种地的、做工的、跑堂的...什么出身都有。
如今,却要成为他的同僚了。
“郑某见过诸位。”郑文远抱拳行礼,态度诚恳,没有丝毫倨傲。
那群年轻人显然没想到这位县令会如此客气,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
片刻后,才有人反应过来,慌忙躬身还礼,“日后请大人指教!”
“不敢不敢。”郑文远笑着摆手,“诸位既然来了,便是迁安的人。往后咱们同舟共济,一起把差事办好。”
说话间,最后一艘船开始卸货。
郑文远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台又一台被油布严严实实遮盖着的大家伙。每一台都有两人高,需要用粗大的绳索吊着,由十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抬下船。
抬货的工匠们神色紧张,脚步缓慢,生怕出一点差错。
“这是...”郑文远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蒸汽机。”李超的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自豪,“三十七台。按照殿下的吩咐,全部运往矿场和钢铁、水泥作坊。”
三十七台蒸汽机。
“李主事,”他忍不住问,“这一台...得多少银子?”
李超看了他一眼,笑了,“郑县令,这东西,有价无市。殿下从不往外卖。”
郑文远点点头,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