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江南岸到大邱前线,直线距离不过两百多公里,车队走了整整五天。
原因只有一个,美军的飞机。
白天,美军的战斗机和轰炸机几乎不间断地在半岛上空盘旋,地面上但凡有一样东西在移动,几分钟内就会挨上一串火箭弹或者航空炸弹。方天朔沿途亲眼看到过好几支人民军运输队被炸过的残骸,卡车的钢架烧得变了形,车斗里的弹药箱和人一起焦成了黑炭,苍蝇嗡嗡叫着,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甜腻的焦臭味。
所以车队只能白天躲起来,在树林里、山洞中或者炸塌了半边的村子里等到天黑,入夜之后才敢上路。
即便如此,依然走得提心吊胆。
有一回,车队刚出发不到半小时,天上突然传来飞机引擎的嗡嗡声。方天朔当机立断,命令所有车辆熄火,人员分散隐蔽。美军的夜航侦察机在头顶盘旋了十几分钟,投下几枚照明弹,惨白的光球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往下落,方圆几公里的地面被照得像大白天一样。战士们趴在草丛和沟渠里,大气都不敢出。好在那几枚照明弹的落点偏了几百米,侦察机转了两圈之后终于飞走了。
还有一回更险。车队在一条山间公路上行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地面跟着一震。方天朔立刻下令停车,派人前去侦察。结果发现前面一座石拱桥刚被炸断了,桥面塌了一大半,一辆人民军的卡车连车带人栽进了河沟里,司机被压在驾驶室下面,已经没了气息。车队不得不掉头绕道,沿着一条只能走牛车的土路多走了三十多公里。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磨,8月20日傍晚,车队终于抵达大邱以北约二十公里处的一道高地。
方参谋,前面就是前线了。带路的人民军少校指着南方说道,大邱就在那个方向,距离我们大约十五公里。
方天朔跳下车,从背包里掏出望远镜,登上高地的最高点,向南方眺望。
他握着望远镜的手紧了紧。
夕阳的余晖下,南方整个天际线都沉在一层灰黑色的烟尘底下。那烟尘压得很低很厚,把落日的光芒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烧红的铁条横在天边。烟尘底下,是一片绵延数十公里的战场。
南面美军的炮阵地上,大口径火炮一刻不停地开火。105毫米榴弹炮、155毫米重炮,炮弹一批一批地砸过来,落在人民军的阵地上,扬起成片的土柱和碎石。更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艘军舰的轮廓,舰炮也在向内陆倾泻,那种舰炮击发时的沉闷轰响隔了十几公里依然听得清楚,脚底下的土地跟着一颤一颤的。
人民军的阵地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战壕塌了一大半,掩体的顶盖被掀开了,到处是弹坑和还在冒烟的焦土。偶尔有几门人民军的火炮打一两发还击,然后迅速转移阵地。跟对面美军那种铺天盖地的弹幕比起来,这点还击就像拿石子扔坦克。
美军的炮火太猛了。身旁的金成浩喃喃自语,脸色煞白。
方天朔没有接话。他把望远镜往上抬了抬,对准了天空。
然后,他开始数飞机。
战斗轰炸机、攻击机、中型轰炸机,分成若干个编队在战场上空不停地盘旋、俯冲、投弹、扫射。他数了将近两分钟,数到五十多架的时候放弃了,因为不断有新的编队从南面飞过来替换。天上至少同时有五十多架美军飞机,这种轮番轰炸根本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方天朔在望远镜里看到,一架美军攻击机发现了一队正在沿壕沟转移的人民军士兵,机头一压就俯冲下来,机枪喷出的弹着点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土柱。几秒钟之后,壕沟里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在绝对的空中优势面前,地面上的步兵脆弱得不堪一击。
方天朔继续观察,望远镜的视野缓缓扫过整个战场。被炸毁的村庄只剩下断壁残垣,火焰还在废墟中燃烧。被炸断的公路上布满了弹坑,几辆被击毁的卡车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有的还在冒黑烟。一处火车站的站台上堆满了物资,全都烧成了一片火海,爆炸声从那个方向接连不断地传过来。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腐臭混合的气味,呛得嗓子发疼。
虽然前世他也参加过长津湖战役,见过无数惨烈的场面,但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现在,这一切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那种冲击依然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
方参谋,人民军少校走过来,天快黑了,趁着美军飞机返航的空当,赶紧把物资送到前线指挥部。
方天朔收起望远镜,点了点头:
车队再次启动,朝着南面那片烟尘笼罩的方向驶去。
夜色中,车队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南行进。
路两边不时可以看到被炸毁的车辆残骸和倒塌的建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炮声,沉闷地滚过夜空。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队拐进了一条隐蔽的山沟,在人民军前线指挥部的入口前停了下来。指挥部设在一个山坳中的地下掩体里,入口伪装得很好,树枝和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门口的哨兵盘查得很严,方天朔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后,哨兵立刻放行,还派人过来帮忙卸货。
卡车的尾板一打开,周围的人民军战士就围上来了。
弹药,是弹药!一个年轻士兵喊了出来。
这一声像是炸开了锅。十几个战士涌到卡车前面,争先恐后地往下搬,脸上是那种在炮火里待久了、忽然见到救命东西时才有的兴奋劲。方天朔注意到这些战士的军装上满是泥渍和烧焦的痕迹,好几个人身上缠着绷带,但搬弹药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卖力。一个年轻的人民军战士跑过来,握住方天朔的手,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谢谢,谢谢中国同志。
方天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谢,我们是同志。
物资卸完之后,一个人民军军官走过来,向方天朔敬礼。
方同志,我是这里的作战参谋金永哲,奉命接待您。军官用流利的汉语说道,指挥员听说中国同志亲自带队送来弹药,想请您到指挥部坐一坐。
方天朔点头。
跟着金永哲,方天朔走进了地下掩体。掩体的规模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走廊纵横交错,两边是通讯室、作战室、休息室、医务室,墙壁上挂满了电线和灯泡,昏黄的灯光照着潮湿的墙面。
这里原来是日本人修的防空洞,金永哲一边走一边介绍,后来改建成了指挥部。简陋是简陋,但够结实,美军的炸弹炸不穿。
走了大约一分钟,他们来到一扇木门前。金永哲敲了敲门:报告,中国同志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正中是一张大桌子,上面铺着军用地图,周围摆了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作战态势图,红蓝两色标注着敌我双方的位置。
桌子后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军官,四十来岁,浓眉大眼,国字脸,军装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长期待在前线的人。
欢迎,欢迎。军官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方天朔的手,我是这个方向的指挥员,姓朴,叫我老朴就行。方同志大老远送来弹药,真是帮了大忙了。
朴指挥员客气了。方天朔说,我们是兄弟加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来来来,坐下说。老朴招呼方天朔坐下,让人端来茶水,方同志一路辛苦了,先喝口水歇一歇。
方天朔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凉,但在这酷热的天气里,依然让人觉得舒坦。
朴指挥员,方天朔放下杯子,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了解一下目前前线的情况,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
老朴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态势图前。
方同志请看。他指着地图说,我军主力沿洛东江一线展开,从北到南,包围着釜山地区的敌军。包围圈总长大约两百公里,投入兵力约十万人。
敌军方面,主要是美军和李承晚的军队,总兵力约九万。其中美军三万左右,是主力,装备精良,战斗力强。李承晚部队大约六万,装备和战斗力都差一些,但人多,主要负责北部和东北部地区的防守。
目前的态势是,我军虽然兵力上占优,但进攻非常困难。老朴的眉头皱了起来,美军的火力太强了,地面有大口径火炮,海上有军舰,天上有飞机,三样加在一起,我们每次发起进攻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收效不大。前几天组织了一次团级强攻,冲上去的人回来不到三分之一。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老朴的声音低了下来。
弹药和物资的补给也很吃紧。他接着说,美军飞机不停地炸我们的后勤线,运输车辆损失惨重,前线经常缺弹药、缺粮食、缺药品。方同志这次送来的弹药,真是雪中送炭。
方天朔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态势图前面,目光在敌我双方的标记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朴指挥员,他沉声问道,敌人的海上补给线,有没有办法切断?
老朴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办法。我们没有海军,也没有空军。美军的军舰在海上来去自如,每天都有大量物资和援军从海上运进釜山。我们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方天朔沉默了。
这就是釜山战役最大的困境。人民军虽然在陆地上包围了敌人,但敌人的海上通道畅通无阻,物资和兵员源源不断地涌入釜山港。
这种包围,其实是一种假象。
真正被困住的,反而是人民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