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要老头的绳子，也没找钉子。
他把一根色木横梁放在落叶松主梁上。
斧头举起。
“咄、咄、咄。”
斧刃精准地切入木头。
没有用锯子，完全靠斧头的劈砍和切削。
几分钟后。
主梁上出现了一个方形的凹槽，那是“卯眼”。
横梁的两端被削成了凸起的“榫头”。
但这还不够。
这种普通的直榫在颠簸中容易脱落。
陈远坤把榫头的前端微微削大了一点，做成了倒梯形的燕尾榫。
对应的卯眼也修整成了内大外小的形状。
“大爷，搭把手。”
陈远坤喊了一声。
老猎人赶紧过来，帮着扶住主梁。
陈远坤举起斧背，对着横梁的一端，用力砸了下去。
“咣！咣！”
木头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燕尾榫被强行挤进了卯眼。
这叫过盈配合。
木材在受到挤压后会产生巨大的摩擦力，加上燕尾结构的自锁特性，这根横梁就像是长在主梁上一样，拔都拔不出来。
而且，这是在雪地里。
木头接触到雪水会吸湿膨胀，会让这个结构锁得更死。
一共做了三道横梁。
最后，陈远坤又砍了两根斜撑，同样用榫卯结构固定在架子上，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支撑体系。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一个宽一米、长两米半的大型爬犁出现在雪地上。
通体没有一颗钉子，没有一根绳子。
全是木头咬木头。
老猎人围着这个爬犁转了两圈，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那个严丝合缝的燕尾榫接口。
眼里全是震惊。
“后生，你是木匠？”
这种手艺，哪怕是屯子里的老木匠，没个半天功夫也弄不出来。
而且这还是只用一把斧子干出来的活。
这得对木头的脾气摸得多透？
“瞎捉摸的。”
陈远坤还是那句老话。
他拍了拍爬犁，“大爷，试试吧。”
爷俩合力，把那头300斤重的大马鹿抬上了爬犁。
爬犁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那是木头在受力。
纹丝不动。
稳如泰山。
老猎人试着拉了一下绳子。
虽然还是沉，但在雪地上滑动起来很顺畅。
“好！真好！”
老猎人拍了拍爬犁架子，脸上笑开了花，“这玩意儿，结实！比那铁焊的还好使！”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收拾斧头的陈远坤，眼神里多了一份看重。
这后生，不光有眼力劲，还有真本事。
“谢了。”
老猎人没多说那些客套话，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硬塞进陈远坤手里。
“拿回去给孩子甜个嘴。”
陈远坤没推辞，接过来揣进兜里。
“那大爷，我先走了。”
陈远坤拉起自己的小爬犁。
“嗯。路滑，慢点。”
两个人没有互通姓名，也没有多问对方的来路。
在深山老林里，萍水相逢，互相搭把手，是情分。
不问根底，是规矩。
陈远坤拖着那头还在蹬腿的小马鹿，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走去。
老猎人站在原地，看着陈远坤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个榫卯严密的爬犁，若有所思地抽了一口烟。
“这后生……不是个简单人物啊。”
他回过头，用绳子结了个简易的套子，把那两只吃饱了的大黄狗套到爬犁上，“走，回家！”
风雪中。
两个身影，两张爬犁，一前一后，消失在林海的尽头。
而在那棵老榆木上。
那挂用来敬山神的鹿肠子，在寒风中冒着热气。
这是大山的规矩。
有舍，才有得。
陈远坤拖着那头150斤的活马鹿进屯子的时候，正好是中午饭点刚过，大家伙都在外面晒太阳唠嗑。
这一下子，整个靠山屯炸了锅。
“哎呀妈呀！快看！那是啥？”
“鹿！是活的马鹿！”
“这不是陈家老三吗？前天刚把姜三收拾了，今天就弄回来这么个大家伙？”
一群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大人小孩都有，指指点点，眼睛里全是羡慕。
这年头，打着死鹿不稀奇，那是运气。
但能把这么大个活牲口全须全尾地弄回来，那是真本事。
陈远坤没理会周围的喧嚣，只是拉着爬犁绳子，闷头往家走。
那头马鹿还在爬犁上喘着粗气，偶尔蹬两下腿，但被捆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到了陈家门口。
正要把爬犁往院子里拉。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大哥陈远林第一个跑出来，看见这头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三！这……这是活的？”
紧接着是父亲陈东兴，还有系着围裙的大嫂王萌。
王萌手里的抹布都掉地上了。
“我的天老爷！这得卖多少钱啊！”王萌的嗓门瞬间拔高，眼里全是人民币符号。
陈浩南和陈宝柱两个孩子也冲了出来，既想摸摸那头大鹿，又有点害怕，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
陈家的小院，瞬间比过年还热闹。
陈远坤把爬犁停在院子当间，刚想把鹿卸下来。
大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这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长辈威严。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青色棉袄、背着手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人长得跟陈东兴有几分相像，但比陈东兴胖，脸上也没那么多褶子，透着一股精明算计。
这是陈远坤的二大爷，陈东才。
陈家这一辈弟兄三个。
老大陈东山，老二陈东才，老三就是陈远坤他爹陈东兴。
这哥仨关系并不好。
尤其是分家以后。
老大和老二家日子过得殷实，老三家底子薄，一直被那两家瞧不起。
特别是陈远坤进号子这半年，那两家更是躲着走，生怕沾上晦气。
连过年的祭祖，都是轮流办。
今年轮到老大家，这二大爷连个照面都没跟陈远坤打。
这会儿，闻着肉味儿了。
陈东才背着手，踱着方步走到马鹿跟前，伸出脚踢了踢鹿屁股。
“嗯，膘头不错。”
陈东才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陈东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指使，
“老三啊，正好明天家里要来客。这鹿一会杀了，给我留条后腿，再来两斤里脊。我看这鹿血也没放，正好接点血，给你大嫂补补身子。”
这话说得，就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而且还是那种不想给钱的挑法。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安静了，一个个眼神玩味地看着这哥俩。
陈东兴的脸瞬间黑了。
他刚要张嘴说话。
陈远坤先动了。
直起腰，挡在了父亲前面，也挡住了二大爷伸向鹿头的手。
“二大爷。”
陈远坤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您要是热了，就回家把扣子解开。要是冷了，就上炕头猫着。”
陈东才一愣，没听明白：“啥意思？”
“意思就是。”
陈远坤看着这个满脸贪婪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哪凉快哪待着去。”
“你！”
陈东才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家族里向来以长辈自居，啥时候被晚辈这么顶撞过？
“陈老三！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还有没有点家教！我是你亲二大爷！”
“你也知道你是亲二大爷？”
陈远坤往前逼了一步，身高的优势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东才，“我进去这半年，我爹妈生病，你来看过一眼吗？浩南没饭吃的时候，你给过一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