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林场检修所那座宽敞的铁皮大棚里，除了徐爱国带领的机修班，另一头还有锻工班。
班长孙强是个黑脸汉子，平时话不多，干的活却又重又关键：
负责把那些被粗暴操作弄弯的拖拉机拉杆和底盘零件烧红，再用大锤校正。
用烧红的铁块，锻打各种非标准的粗大插销、拖车挂钩和简单轴件毛坯。
修复那些在山里被石头磕断的重型钢板支架。
给需要热处理的撬棍和特种工具淬火。
以及配合机修班，在厚重铸铁件补焊前后，进行预热、保温和校正。
陈远坤在机修班排查故障遇到空闲，或者等徐爱国用车床加工零件时，不会闲着坐在一旁，而是主动溜达到锻工班去搭把手。
他那一身惊人的力气，到了锻工班，算是真正派上了用场。
孙强炉子里的火不够旺，他二话不说便拿起铁锹添煤，有节奏地拉起沉重的风箱。
上百斤重的待加工钢料，他一个人就能面不改色地帮着搬上铁砧。
孙强一伸手，他递过去的总是尺寸最合适的那把长柄夹钳。
抡起大锤清理烧红铁件表面的厚重氧化皮时，他每一锤都落得极准，绝不会胡乱砸偏。
锻打成型后，他又会稳稳夹住滚烫的铁件，送进水槽冷却，或者放到一旁，等待后续机加工。
什么时候到了最适合锻打的温度，什么时候该停锤回炉，只看一眼钢材的颜色，便能判断得八九不离十。
更让孙强意外的是，在协助锻打和校正时，陈远坤对铁件受力方向、锻打后变形趋势的预判，也准得像脑子里装着一把尺子。
从那以后，孙强对他的态度慢慢变了。
最开始爱搭不理，后来休息时，也愿意主动扔根烟过去，和他聊上几句。
陈远坤能在两个班组里都混得开，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
他与检修所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利益上的冲突。
不是红旗林场的正式职工。
不和老工人争工资等级评定。
不占检修所年底的先进个人名额。
不抢机修班里让人眼热的正式编制。
更不会参与检修所老主任即将退休后，那场暗流涌动的内部接班人竞争。
甚至不会挤掉老周手底下两个年轻徒弟将来的转正岗位。
他到这里，学技术时对老师傅足够尊重，干脏活、累活时又从不偷奸耍滑。
检修所现任主任退下去以后，徐爱国无论资历还是技术，都很有可能接任主任。
而陈远坤既不求进林场端铁饭碗，也不参与那场升迁，徐爱国自然不需要对他抱有防备。
几天相处下来，机修班那两个年轻徒弟，已经会熟络地扯着嗓子喊陈远坤一起抬变速箱，一起钻进车底查看故障。
性格有些孤僻的老周，在用砂纸打磨轴瓦时，也开始偶尔停下手里的活，把一些书本上查不到、摸索出来的“听音辨故障”经验，低声告诉蹲在旁边的陈远坤。
陈远坤从最初那个背着包走进大门，只能“站在旁边看看”的外人，渐渐变成了检修所遇上硬活、急活时，真正能上手搭一把的自己人。
随着他在检修所站稳脚跟，水锤泵那几个核心的阀座、导杆和法兰，也终于在徐爱国的车床上，一点点加工成形。
陈远坤原本在包里装了钱，准备等零件尺寸定下来后，直接去废品仓库找主任孟一鸣购买材料。
他算过账。
那些废旧厚壁钢管、可以改造成空气罐的短粗旧管筒、加工法兰用的毛坯、各种变径管接头、废旧阀门，以及固定底座所需的角钢，如果全按废铁价格称重，他带来的钱足够支付。
陈远坤不想平白占林场的便宜，免得日后让人戳脊梁骨。
更能防着于盛鑫那伙心术不正的家伙找事。
需要多少材料，交多少钱。
休息间隙，他把购买材料的打算告诉了徐爱国。
徐爱国正端着搪瓷缸喝浓茶，听完直接摆了摆手，
“这钱你先装回去，不用自己掏腰包。”
陈远坤愣了一下，
“材料不用买？”
“我已经跟场长和后勤打过报告了。”
徐爱国放下茶缸，从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咱们现在用的是场里的机床，费的是公家的电和车刀，这事不能只算帮你干私活。”
“你那图纸我看过了。水锤泵要真能不用电，把水送上山，不光你那条荒沟能用。咱们红旗林场山上那几个地势高的苗圃、常年缺水的伐木工棚，还有半山腰的养殖点，早晚都用得上。”
徐爱国吐出一口青烟，拍了拍陈远坤的肩膀。
“场长已经批了。先按林场的试验项目，做一台样机出来。”
“你的蛤蟆沟既然有现成的落差和泉眼，就算这个试验项目的第一个试点。”
陈远坤听完，心里自然高兴。
这几句话的分量可不轻。
这意味着，所有废旧钢管和管件，都可以从林场报废仓库正规领用，不必再花一分钱。
检修所徐爱国等人在车床上耗费的工时，也有了正当名目，不再是违规帮人干私活。
他不用一个人抠抠搜搜地承担整套样机的材料成本。
而一旦水锤泵在蛤蟆沟试水成功，有了红旗林场这个官方“试验项目”的背书，这项技术以后也更容易获得整个林业系统的认可。
当然，徐爱国是个老派的技术骨干，办事一向讲原则。
绝不会借着项目的名头，把公家材料随便送给陈远坤做人情。
检修所为此专门向场部递交了一份报告：
“拟利用靠山屯蛤蟆沟常年泉水和自然落差条件，试制无动力水力扬升装置一台，以研究解决我场山地高处缺水区域供水问题的可行性。”
报告的附件里，样机需要领用的每一根废旧钢管、每一个报废管件、旧阀门、钢板角铁，以及预计耗费的机床加工工时，都一笔一划登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台样机的产权，暂时归为林场的“试验设备”，名正言顺地安装在蛤蟆沟，进行为期数月的测试。
至于测试结束后的归属，报告里也写得明明白白。
后续根据实际打水效果，再由场部会议决定：
或者由陈远坤按照废旧材料的残值，折合作价，掏钱接收这台设备；
或者继续作为林场的监测设备，留在蛤蟆沟使用；
如果效果足够好，甚至可能由林场出面，在其他缺水林区推广。
这样一套流程走下来，既获得了林场在材料和设备上的支持，账面上又一清二楚，不会给那些躲在暗处眼红的人，留下“侵占集体物资”的把柄。